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二十八章 月与灯依旧

2012-11-12

“请你不要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苏律师,要知道,你们收了我的钱!”

监狱里,会见室中,被告人张自有冷笑着警告苏航。

而十几秒以前,苏航不过对他说:“请你说说事情的经过。”

张自有对苏航冷淡严峻的口吻不满,对她的用词也不满,“女人说话,应该笑!”他的脸上是邪气的神情。

也许监狱里卫生设施不佳,也许是天气还有些寒冷,这个人的身上传来阵阵腥臭气息,瘦骨嶙峋的脸上,两排獠牙雪白,一双眼睛晶亮,威胁地注视苏航,身体渐渐前倾,仿佛要认住眼前的女人,无论将来要报复或者感恩。

“张自有!坐下!”门外的狱警简短地呵斥。

张自有瑟缩进椅背,等到狱警回头,又慢慢地坐直,示威地斜睨苏航。

苏航真的笑了——她见识了另一个世界的人,另一种人生的态度。“张自有,我是来帮你的。”苏航提醒对方,也提醒自己。

她的语气诚恳,张自有些微地放松戒备,轻轻摇摆被剃了光头的脑袋,“随便!小姑娘,想知道什么,问吧!”

其实他们是同龄人,没有人天生坏蛋,苏航忍不住同情这个生命。薛晴枫要她来做一份会面笔录,却没有告知要谈什么。她只好自己琢磨,应该是想知道一些线索。

“现在对你的指控有二十多项,我们逐项谈一谈?”

“可以!”

“第一项,参与黑社会性质组织……”

“我们没文化,就觉得那些是兄弟,什么性质不性质的,不明白,跟性有什么关系?”张自有恶作剧地笑,满意地看苏航瞬间涨红的脸。

苏航沉默,在纸上写:“并不清楚组织性质……”

“被害人遭受扼颈之前,你们做了什么?”她几经辛苦,把“你们作案之前怎么准备”翻译成了律师的友好语言。

“喝酒啊,抽点粉啊,老大招呼的,壮胆嘛!”

“你们老大怎么招呼?喝了多少?抽了多少?被害人被害时,你的精神状态怎么样?”苏航敏感地觉得,这里面有机会。

“靠!老大有枪啊,还怎么招呼?你在什么事务所也是小妹的身份吧?你不知道服从是怎么回事?喝了多少?一地酒瓶子!抽了多少?抽到HIGH啊!精神状态?兴奋呗!有多少劲儿使多少劲儿,跟他妈干女人的时候一样!”张自有龇牙咧嘴得意地笑,唯一不满的是,这次年轻的女律师没有脸红。

苏航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冷硬了,她写:“行为之前被胁迫酗酒吸毒,行为时意识不清,无法认识行为性质……”

之后的沟通顺畅多了,纵火、寻衅滋事、非法拘禁……苏航在笔录中都能用情有可原的笔触翻译张自有那些透着恶狠和没心没肺的陈述——怪不得西方人说“律师的每一个毛孔都流着鲜血,每一分财富都使人愤懑”——苏航试着不要鄙视自己:公平的责任,由法院来负担;控诉罪恶的使命,交给检察院;律师的良知,是保证每一个人都能用法律陈述自己的立场。

“好了,你看一看,签名吧。”苏航把笔录和笔递给张自有。

张自有认真仔细地看,仿佛在寻找得到生路的可能。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操!有文化的人果然是不一样!苏律师,你这玩意儿写得,我都觉得我自己太无辜,像条可怜虫。我他妈的应该向他们索取精神赔偿!”他兴奋地拽用着监狱里听来那些不三不四的法律词汇。

苏航不高兴也不厌恶,只是觉得可怜:“你看看,有没有哪里要改的,有的话告诉我,没有的话,签名吧。”

张自有用拳头握着笔,一下一下拼火柴棒一样拼出自己的名字,把纸张交还苏航,他已经完全地信任她:“拜托了,苏律师。”

苏航浅笑点头,把笔录收进包里,笔掉了,身后有人帮她拾起,狱警之一、苏航的本科同学安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椅子后面,背着双手威武开立,冷峻地盯着犯人。

另一名狱警过来赶鸭子似的赶张自有:“走前面!快点!”简短的命令冷酷粗暴。张自有在驱赶下一摇一摆地离开,穿过幽森的长廊回到戒备森严的监狱。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苏航皱眉问安成,按照法律规定,她和当事人的对话不应当被监听。

“你把笔交给他的时候。”安成觉得苏航不知好歹,“他是危险犯,一支笔足可以令他挟持伤害你并借此逃跑!苏航,你刚才有生命危险!”

各行有各行的敏锐,苏航感激:“谢谢你!”

“这里是关人的,我就不请你常来玩了。”安成调皮地笑。各条战线上,立场不同,总能遇到同学,他们公私分明,握手友好道别。

苏航打的回事务所,把发票交给于安娜报销,然后去找薛晴枫复命。

看了苏航带回来的笔录,薛晴枫有些微惊喜,暗自思量:苏航这个小姑娘,只是心不够狠,一旦她的思维转过来,倒是显得有些难缠。居高临下地打量面前年轻女孩的面容,薛晴枫看见一张日常温婉的脸。“做得很不错。”她由衷地褒奖徒弟,“把一审的辩护词和辩论策略加入你今天的所得整理一下吧。”其实她早已有全套布置,但苏航得来的这些一手资料无疑能够从事实上有力地辅佐。

苏航点头,就要离开。

“等一等。”薛晴枫说。

苏航站住,回头,等待。

“这个案子的公安卷,你仔细看过吗?”

“看过。”

“经办刑警之一陈之力,好像是你的同乡?”

“是。”

“苏航,我们这一行,光有头脑不行,还得有手段。”

苏航沉默。

“你,找找你的同学,叙叙旧,喝酒喝茶都可以,回来我报销,或者你同学喝醉了会无意中提到办案的一些细节,你随便记着也就行了。女孩子嘛,喝多了容易吃亏,要保持清醒。”薛晴枫点到即止,挥手示意苏航可以离开。

苏航木着脸回到办公室,无声地坐下,盯着卷宗发呆。她明白薛晴枫是要她去寻找公安办案过程中的违法行为,或者其他当事人的动向,但她也清楚,薛晴枫明知道刚才所说的行为违反纪律,至少如果陈之力提供了情况的话,他会违反公安的内部纪律……做人的准则变得模糊起来,苏航还是决定做一个别人眼中的笨人,而不要去做违背本心的举动——也许辩护词写好一点,胜算已经够大了。

她打开电子文档用心地修改。却总觉得思路被什么堵住了,苦恼不已。

“小苏,最新消息,你又赢了!”李翰林从法院回来,甩给苏航一份判决书副本,“梁听说让你欣赏一下。”

是一个经济案件,苏航做梁听的副手,证据充分,几乎完胜,当事人赢得高达数百万的赔偿。

“你知道吗?外界已经有人说,你是‘温柔一刀’,尽得‘笑面杀手’李作霖和‘冷面女魔头’梁听的真传!”李翰林得意洋洋煞有介事地转达传言,好像说的真是什么武林高手的秘史。

苏航自己清楚,不过是对方当事人看她眉眼和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主动透露了重要讯息,她当时没有表态,却顺藤摸瓜找到了重要证据,所以赢了。

由于是对方主动,而且苏航当时没有表态,所以不算违反纪律。但对方却一定会为这一次错误的判断倾家荡产。

没什么值得高兴的。这个世界,有人赢,就一定有人输。

如果粤然在身边,苏航不会把所有感性的认知都关闭,冷酷无情地步步为营,把所有的人和事都当作例行公事来面对,不再作道德取舍。

如果粤然在身边,苏航也许会柔软一些,有人情味一些,而不是这么无情急速地去争取胜利,变成听来就让人不舒服的什么“温柔一刀”……“粤然,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苏航的眼睛里,慢慢泛起泪光点点。

“高兴么?”梁听出现在苏航办公室门口。

苏航把眼泪硬是遮掩下去,浅浅一笑,“跟着您,学到不少。”

梁听越来越喜欢这个女孩子,宠辱不惊,赢了大案子,也不吵着要提成。“中午我请你吃饭。我去找找李作霖,你等一等。”她说。

师傅的邀约也就是命令,苏航收拾好等待召唤。

薛晴枫却先期而至打来电话:“小苏,来一下我办公室。”

苏航对李翰林交代:“薛律师叫我,我去一下。”就走了。

薛晴枫才是真正的冷面,只是她的语调很容易出卖感情,不如梁听镇定。“我听说了,外面到处在传你得梁听真传,但没有人提到我是你师傅,小苏,你自己怎么看?”

这种犀利直接,令苏航想起郑絮语,但薛晴枫和郑絮语不同,她和自己之间没有恩情。“我没有看法。”她直挺挺地顶回去。

薛晴枫十分不高兴,几乎在警告:“小苏,张自有这个案子,我希望你好好干,不要以为得了别人的真传,就不用在我这里用心,艺多不压身啊,小姑娘!”

“是,我会的。”苏航勉强带笑答应,心里对薛晴枫这种近乎幼稚的好胜无比厌倦。她应该做余佩文的师傅,苏航想。

薛晴枫也这么想。苏航一走,她就给余佩文打电话,让其准备另一条线索。

苏航坐着梁听的车到了城市另一边,认真看看,位置离粤然她们所倒是很近——又有什么用呢?粤然根本不在这个城市。苏航苦笑。

“喜欢这个环境吗?”梁听问。

苏航仔细打量这个陌生的餐厅,竟然叫做“无缘”。天花板上挂满白色吊灯,大白天也亮着,地面是透明的一格一格,里面埋着白色鹅卵石形状的假水晶,看起来倒也晶莹剔透,凳子是黑色的硬木,桌面和桌面所有的餐具竟然都是玻璃的,令人胆战心惊小心翼翼。

“还好,就是有点如履薄冰。”苏航回答。

梁听点头微笑:“这就是我们职业的特点。亲人,爱人,朋友,伙伴,都不能随便信任,却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苏航。

“其实,普通人的日子也是一样,但没有我们这么明显。”苏航轻轻回答。粤然可以信任吗?分开太久了,她都几乎忘记了那种无条件信奉顺从的美好感觉。

“所以,苏航,如果你愿意签五年的长约,我希望你一直是我的副手,我有很多非诉和商业经济类案件,需要稳固的团队伙伴。”梁听婉转而直接,“工资我跟李作霖商量了,加30%。”

条件优厚,苏航也希望专攻方向更稳定些,但是,如果答应梁听,就不可避免地,要和粤然打对台……“我考虑一下,梁律师。”她轻轻地回答。

梁听不勉强,“三天之内答复我。”只是给出了期限。

于是师徒之间的午饭沉默平和。梁听把苏航送回事务所,自己就回家了,苏航继续为张自有冥思苦想。

“下班咯!”李翰林振奋地大叫,看一眼毫无反应的苏航,沉闷地摇头。

所有人都发现苏航最近变得深沉了,以前一下班就回家,最近却每天自觉加班到最后一个离所,办案的手法越来越冷,对人也越来越冷……

“职业塑造人啊!”李翰林揽着苏豪的肩膀离开,“还好当初你们没有成,不然你在这阳春三月不得被温柔一刀砍死?”

苏豪也笑:“人变起来,还真是快啊!”

有谁知道苏航的不得已?

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冷感了,工作中处处觉得,生活中时时也觉得。可不冷感一些怎么办呢?

家里很久空无一人,连粤然走之前填得满满的冰箱都已经空了,苏航最近一直在消耗那些冷冰冰硬邦邦的速冻食品。回到家,每天都是一个人。

甚至连期待粤然的电话都是奢侈,她在外地连轴转,自己总不能挤占她已经少得可怜的休息时间。苏航只能等。

如果不把内心的感性温情统统冰冻锁起,自己就会被无时无刻不泛滥却遥不可及的思念折磨死。

她只好让自己冷冷地无感。

在办公室捱到了华灯初上,苏航才回家。

下了几个速冻饺子,随便吃几口,已经觉得腻。扔了,洗了碗和锅,卸妆洗澡,水声咕咚咕咚地,像时间流淌,没有人会问她怎么动作这么慢,没有人会突然拥抱她赤着的身体调情,没有人会叮嘱她小心着凉,没有人……这个家里除了她自己,没有人……

到书房加班,其他位置的灯关上,苏航看桌前那一盏昏黄的孤灯,心里就肿胀地疼,于是,她迅速地满屋子游走,把所有灯都打开,骗自己,这屋里是热闹的。

安慰自己,她很快会回来。

然后,冷感的人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躲在自己的臂弯里默默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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