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三十四章 生活与情感——加热

2012-11-12

刚一进门,苏航就觉得所里的氛围不正常,前台李影不见踪影,平日里热闹的人声也消失不见,但隐约能听见里间办公室里许多人在低声地打电话,嗡嗡的响动有一种隐晦的危机感。她正要往里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跟了进来。

苏航回头,看见两张迷茫的脸,一男一女,经验告诉她,这是两位寻常人家的客户,来咨询的。于是她礼貌地问:“两位,有什么可以帮您?”

“哦,您是这里的律师吧?我们来咨询的,您看,我们刚付了全额房款……”那个女人看见苏航一张和善友好的脸,就忙不迭地要诉说起来,一边要展示有关文件。

一般,急需要法律意见,又第一次到律所的人,才会这样急于表达事情的经过和自己的道理,寻求支持。律师和律师事务所对他们来说,充满神秘与不可信任的期待感。

苏航微笑着阻止陌生女人:“两位先到那边等一下。”她指一指大门旁边的休息区,两张厚实的黑色丝绒沙发足以令人产生依赖信任的好感,“你们先坐一下,我叫同事来为你们办手续,然后会有专人解答你们的问题,请。” 

也许是年轻女律师的微笑令人安心,女人拉着男人坐下。

苏航转进办公区走廊,路过李作霖办公室的时候就被叫住。

“小苏,进来一下。”李作霖叫。于安娜和李影都在里面站着,三个人神情凝重。

“影姐,有客户要咨询。”苏航一边点头进门,一边对李影说,然后才微笑着向李作霖和于安娜点头招呼:“主任,Anna,早。”

不知不觉,这个年轻后辈越来越稳重干练,李作霖想。于是他放下心里的怀疑,对于安娜和李影说:“你们去忙自己的吧。出去顺手带一下门。”又转向苏航:“坐,小苏。”

苏航坐下,等待。

“小苏,薛晴枫手上的刑案,你跟过?”

“对,第一个阶段委托的时候参与过。之后就没有再经手了。”苏航尽量表达得清楚一些。

“二审的结果下来,因为检察院抗诉,主从犯都加了刑,你知道吧?”李作霖步步引导。其实他很着急,接待室里的十几个人就好像定时炸弹,但是苏航已经脱离这个案子,他要说服她再次参与。

“知道。”苏航很平静,以她的了解,薛晴枫等的就是这个结果,然后再谋求绝地反击。

李作霖观察苏航的神情,多年的经验也令他作出了相似的判断。但眼前的问题仍旧是问题,他说:“当事人家属对辩护工作很不满,聚众十几人跑上来闹事,现在就在接待室里。”

苏航不说话,觉得这是别人的问题,很快地,她警惕起来。

“薛余两位现在都不见踪影,电话也联络不上。小苏,目前所里熟悉情况的人,只有你。”

“主任,我已经退出这个案子。”苏航立即表明立场。在公,她不应该掺和,在私,她不想让余佩文误会自己要吃回头草。

“我知道,但是苏航,这些人这么闹下去,所里很难做,而且薛余两位也一直无法联络。”

苏航控制着面部肌肉不要显露任何表情,心里努力镇定地思量:薛晴枫余佩文不见了?

第一种可能,她们受到势力更大的主犯威胁所以不敢现身。但既然二审是双输的局面,这种可能性不大,主犯要威胁也应该找法院检察院,而且薛晴枫人脉这么广,不会这么容易被控制。

第二种可能,二审的授权文件自己没有见过,也许判决之后就意味着合同完结。众所周知薛余两人近段时间没有别的在办案件,那么师徒一起放假也是可能的——但这不是薛晴枫的风格。

第三种可能,薛晴枫是故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张家人闹一闹。她喜欢利用媒体,当事人家属的过激行为无疑是媒体合理的关注焦点,她和余佩文消失也可以逃脱协会最为禁止忌讳的“挑唆当事人闹事”之名,一切就绪之后,她们既可自保又可顺理成章地再度出现,“被迫”继续代理,提出再审申请会顺利得多。同时,她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重新组织证据……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也是薛晴枫的一步棋,帮她摆平这些人对本所不良影响的棋子,甚至如果自己不够成熟,可能会成为代替她怂恿张家人到公家闹事的喉舌。

无疑,第三种可能性最大。薛晴枫,心狠手辣,老奸巨猾!

苏航轻轻皱了皱眉,一贯和善的脸上显出了厌恶的神情,很轻微,但依然被李作霖瞬间捕获。“小苏,你想到了什么?老薛的安排,你知道多少?”他问。

“主任,我不清楚,也不好猜测。您需要我做什么?”苏航反问,因为曾经是经办人,她知道自己可能会被卷进去,不如采取主动。

李作霖欣赏地笑,大家直接一点也好。“如果你有时间,去见见他们,交代交代,安抚安抚。”

苏航敏感地察觉李作霖不是在命令,而是在请求——当然不是为了尊重她,而是忌惮梁听,如果梁听知道,大概会拒绝徒弟卷进事端——也就是说,她可以拒绝。“主任,我没有立场。”倒不是怕麻烦,苏航讨厌被利用,尤其还牵涉余佩文,公私纠缠不清。

门外有吵闹声,大概是来客纷争又起,有男同事急忙出去协助平息,脚步声凌乱着往外。

“小苏,做人不要太死板。你也是拿着我们所的工资,又曾经接触这个案子,你有义务维护所里的利益!”李作霖有些不奈,语句中的逻辑也开始错乱,但都是真话。在他看来,就是他自己,也不方便出面,说错一句话,可能很麻烦,但如果苏航闯祸,他还可以从后弥补,大不了壮士断臂。——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而且,苏航有能够轻易获得信任的善良本质,也有知恩图报的真挚品性。李作霖看着面前的新干将,尽力冷静地等待,沉默了一两分钟。

“主任,您想要什么结果?如果只是要他们离开,我可以试试,但需要按我的意思办。”苏航没有令李作霖失望,开出了条件。

这一两分钟里,外面吵闹声沉寂又再响起,苏航想到了许多事,她另有打算。

“好,你需要什么协助?不能报警,保安也最好不叫,苏航,不早了,很快就会有其他的客户来。”

“把融安派给我,立刻。”苏航说。她要一个听话又足够安全的人。

李作霖马上打电话,很快地,苏航带着怯生生的融安走进地上还有碎玻璃渣的接待室。

李影对着一群凶神恶煞说:“这位是苏律师,你们有什么问题跟她说。”在苏航微笑点头的一瞬间,她已经翩然逃走。苏豪和李翰林略有些不放心,走到门口停住,仍然站在当场。张家的几个男人抬着下巴,眯着双眼挑衅地打量这几个年轻的男女。

“我说,你们这里年轻女人可真多,是不是准备轮流派进来伺候爷们儿?”一个稍微年轻的男人放肆地调笑,张家的几个男人也跟着猥亵地起哄。

苏航把公事包平稳地放在桌面,眼神冰冷地看定说话的人,勉力平静地对苏豪李翰林说:“你们先出去吧。把门关一下。”又转头对被吓得快哭了的融安指一指唯一的空椅子说:“你坐下。”打开公事包,拿出纸笔放在融安面前,“按照一般的会面笔录格式,记录人写你自己。”然后她垂着双手,平静地一个一个地打量接待室里的面孔。

心里紧张地“咚咚”跳,只是不管。

苏豪李翰林关门离开,为苏航抹一把冷汗,但也庆幸不关自己事了。里面的一堆人被苏航缓慢有条理的语调和安排暂时镇住,也没有说话。融安偷眼看苏航,看见她鼻尖的细汗。

“阿姨,您好!还认得我吗?我姓苏。”越过几张陌生面孔,苏航认出了张自有的母亲,她们只见过一面,还是在一年多前第一次签委托合同的时候。

“哦~!苏小姐!认得,我认得你!阿有说过,最信得过的还是你!”张自有的母亲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指向苏航脸面,对自家人煞有介事地说:“阿有说过,就是这个人,信得过!”

“信得过有什么用?她又不是负责人!喂!小姑娘,你来干什么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吼叫。张自有的母亲哑然,也跟着看向苏航。

苏航认得,这是张自有的伯父之类的亲戚,她点头微笑:“不错,我不是代理人了。所以,我先问一句,你们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是提要求,提意见,还是纯粹出气?如果是提要求意见,你们可以看见,我带了助手来做记录。如果纯粹出气,我就叫她出去把全所的玻璃陶瓷搬进来给你们砸。”

要做选择题,张家的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由谁拿意见,怎么拿。

苏航继续说:“我对张自有多少了解一点,所以领导派我过来,你们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

“苏小姐,我们家阿有是坏,可是也判得太重了呀!”张自有的母亲摆出喊冤的架势大哭,“他说你们都知道,很多事情他是被迫去做得呀!怎么越判越重呢?”

苏航对融安一点头,小姑娘哆嗦着开始记录。苏航站在她身后注意地看,记录人一栏,融安听话地只写了自己的名字。

“而且薛晴枫余佩文在判决下来后只跟我们联系了一次,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是不是怕了?想撂挑子?”

“对,赚了我们的钱,事情没办好,还不解释,我们就是不服!别以为只有阿有的老大有办法,狗急了还跳墙呢,我们可也不是好惹的!”

“就是!让她们出来给我们解释!”……

其余的男人气势汹汹七嘴八舌地叫嚷,融安忙乱地记录,满额细汗,头也不敢抬。

苏航觉得耳膜生疼,默默地伸手挡住融安迅速书写的笔尖,把那张密密麻麻爬满字的纸拿起来,在喧嚣中撕成几半。

所有人都呆住了,不明白刚才十分和善的女律师此时冰冷沉郁的脸是怎么回事。

苏航一个一个地看住刚才插嘴的男人,冷冷地问:“你是谁?你又是谁?你呢?”又看住张自有的母亲:“他们是谁?”

“阿有的二表叔,三表哥,四姨父……”中年妇女讷讷地一一介绍。

融安都忍不住笑。

“直系亲属留下,其他人先离开吧。”苏航礼貌温和地说。

“直系亲属就他娘一个女人,留下你好打发是吧?妈拉个……”那个伯父模样的男人又要吼叫,被苏航打断。

“那你也留下,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好打发!”她快速地说:“法律是有时效的,你们这样吵闹根本不能实质性地帮助张自有,不如留下了解情况的两三个人和我们详谈更有意义,其他人就先离开吧!薛余两位有没有失职,你们是要投诉还是怎么样,我们都可以谈,但是也得让我听得清楚你们的意思!”

张家的人略一商量,决定留下张自有的母亲和伯父,还有一个上过技校的堂兄,其他人就吊儿郎当地走了。

苏航拉过椅子,坐在融安身边调息数秒,轻声说:“重开一个记录。”转而问张母:“说吧,你们的要求。”

“我们就想问问薛律师,结果为什么会这样,接下来怎么办。”

“你们之前问过吗?刚才不是说,判决结果下来之前你们还接触过她?”

“问是问了,她就说法院判决书写得很清楚为什么这么判,而且检察院抗诉了,加刑很正常。”

“那你们还有什么问题?”薛晴枫真的够冷静,苏航想,但她的计划是什么呢?自己却猜测不到。

“可是她们自己说过,阿有的老大找了人,把责任推到了阿有身上,所以一审判得重,但最后肯定会改判的,还说一定帮阿有打到再审,到时肯定没问题。现在阿有加刑执行了,她们却人影都不见!”张自有的堂兄抢着回答。

苏航皱眉——给这么明显的承诺?薛晴枫不可能这么干。于是她问:“谁说肯定不会重判,谁说一定打到再审?”

“那个姓余的,余佩文!”张自有伯父肯定地回答。

余佩文简直是找死!竟然给客户打包票,这是行业大忌,违纪又违法!苏航神色严峻,看着融安仔细地纪录好了,又问:“薛律师怎么说的?”

“她说会依照法律规定帮阿有争取。”

苏航点头,这才上道。

她接着又问:“你们什么时候最后跟薛律师余律师联系过?什么方式?时间地点?刚才转述的话,她们都是什么时间什么情况下说的?”看着融安依照对方回答一一记录详细了,苏航才最后问:“那么,你们现在是怎么打算呢?如果要投诉她们两位,我们记录在案了,但是如果怕我们不够客观,你们可以直接打协会的投诉电话。还是你们有别的想法?”她必须表现得足够客观,才能远离旋涡。

张家三人互相看一眼:“我们就是要薛律师给个说法,阿有还有没有救。我们知道阿有的老大后台硬,一开始就把责任推给他,要他做替死鬼……余律师也说过,薛律师有办法的。投诉什么的,如果阿有真的要关这么久,我们虽然是生意人,可也不是吃干饭的,肯定不会放过她们!”

融安呆住,看向苏航,这些陈述里处处透着余佩文的不恰当言行,还有大量黑帮背景,她不知道该不该写。苏航点点头,冷静地说:“写。”等到融安写完,她又问:“还有什么补充吗?”

张母和亲属略想想,一起摇头。

苏航把融安的记录拿过来,自己誊写了一份,记录人写上自己和融安的名字,两份一起推到对面,说:“看一看,没有问题的话,签名吧,三个人都签。”

趁着张家人在仔细地检查签名,她对融安说:“去拿扫帚来,把玻璃碎清理一下。”

融安逃也似的离开,苏航才对面前的三个人说:“薛律师很专业,可能是有事才联系不上,你们过两天再来看看吧。”

融安拿着扫帚和簸箕进来,苏航起身送客到电梯口,顺手拿走了笔录和公事包。

在和苏航的对话中出了气,又有了盼头,张家人平静地走了。

苏航把自己誊写的笔录收进包里,转身回所,只把融安写的一份交给了李作霖。

这个案子的水比苏航预想得要深得多,薛晴枫的战略安排又太不寻常,偏偏还牵涉了余佩文,她和自己跟粤然又有着莫须有的“三角关系”……情况不妙,为了未雨绸缪,苏航不得已采取一些手段,做了点小动作,她希望,包里的那份笔录永远用不上。

回到办公室,苏航想了想,决定把和明敏的约会定在当天,为了谨慎起见,她还有事情需要安排。

“小敏,就今晚吧?你请我吃饭。”

“好啊!你下班不要动,我们来接你!”明敏快活地答应。

我们?苏航琢磨着这两个字的含义,开始自己的工作。

……

难得地,梁听来找李作霖算账:“老李,苏航有明确的工作职责。你不能看人善良,就随意支配。她的工资有60%是从我的收益里支付的。”

李作霖笑笑,把一份笔录递给梁听过目:“你看看,没有一个字跟苏航有关,但问话的人就是她。老梁,我可真佩服你,徒弟真正地青出于蓝,狠心不在明处。”

梁听仔细地看完融安的记录,心底也有些惊讶——苏航对张家人的引导不明显,但充分暴露了同事处理案件的不当,虽然很恰当客观,但冷漠得不像其品性本色。“你会归档吗?”她问李作霖。

“当然。连你良善的徒弟都知道要自保,何况我们这么大的所?”李作霖阴柔的男中音恢复了自信冷酷。

梁听笑笑,沉默离开。经历也许使人冷漠,但也使人成长,这个徒弟,确实不错。路过苏航的办公室,驻足细看,其实她一样认真沉默地工作,跟以前没什么两样,脸上还是安静温和,跟旁边对着材料唉声叹气浮躁不已的李翰林形成鲜明对比。

也许,是时候为徒弟争取一个独立办公室了,梁听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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