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三十八章 生活与情感——沉降

2012-11-12

如果说,苏航是看起来重抱起来轻的婴儿肥,那眼前这个人,就是那种看起来瘦其实大骨架的白骨精。

粤然好不容易才扳着罗小丽的肩膀把她扶起来,躲过了她莫名其妙的吻,避免了被她拉扯着倒下——应该让服务生直接来扛人,粤然后悔地想。

门铃响了,服务生恰好来到,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房间准备好了,1704号房。”她对粤然说。

“你带她去吧,帮她盖一下被子,我下去交钱。”粤然手臂酸软,觉得比剁猪肉做红烧狮子头给苏航吃更累。

三十多岁的女人奇怪地接过漂亮的女客,纳闷为什么女人跟女人还要分房,不过星级酒店的服务素养令她很快放弃心中的疑问,妥善地服侍客人。

粤然心情沉郁地下楼替罗小丽支付房款,不安地担忧:“苏航,难道你真的被调查了?”

“你叫,苏航?”刑警翻看着面前女人的手提包,语气尽量和缓地问。

苏航点头。

“律师?”

还是点头。

“现在能说话吗?”

“能。”声音虚弱无力。

“说说吧,事情的经过。”

苏航就把下班之后的所有细节都说了,包括雨点,包括余佩文脸上的笑,和自己的一切心理活动——只隐瞒了关于粤然的考虑。

想起粤然,苏航逼迫自己清醒。

刑警做完了速记,把笔录推给苏航:“看一看,没错的话,签名确认,把居住地址也写一下。”

苏航没有怎么看,签了名,写了地址,还给面前的刑警。

明敏租住的房屋的地址。

刑警又替苏航提取指纹和唾液样本,问她:“你能自己回家吗?”

“可以。”

刑警叫来一个女警,说:“帮她叫辆车,说清楚地址。”又对苏航说:“苏小姐,短期之内不要离开本市,我们还会请你协助调查。”

苏航点头,女警把她送上出租车。

午夜两点整。

苏航一直很安静,到了明敏家楼下,下了车,站在原地,等出租车走远了,她又打了一辆车,回了她和粤然的家。

收拾了春夏秋冬四季的衣物和一些随身小物件,所有的证件、护肤品化妆品,和粤然给她买的两双鞋,拿上手提电脑,苏航给粤然发了一条短信,关了属于她和她的手机,锁上门,去了明敏的家。

“粤然,这段时间不要尝试用任何方式联系我,牵一发而动全身,切记!等我,相信我!老公,我爱你。”

……

“明敏,记得,告诉所有人,我一毕业就和你住在一起。拜托你,求你,一定!”

这是苏航进门的第一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迷糊中起来应门的明敏答应了,看着她煞白的脸,灰白的唇,又是担忧又是心疼。但不敢问什么。

苏航却忽然站起来,把自己的东西归位到明敏摆放同类物品的相应位置,连相框、拖鞋和水杯都有。然后她对明敏说:“小敏,我饿。”就自顾自去洗澡了。

明敏去给好朋友下速食面。

苏航吃完,抹一抹嘴,认真地打量了全屋的细节,又问了明敏住处周围的一些细节,道路,超市,市场……诸如此类。

“苏航,你怎么回事?你简直像,简直就是……”明敏渐渐地心慌。

“像逃窜的通缉犯?”苏航笑,虽然凄楚无力,却是坦然。“明敏,我目睹了一场谋杀,但是我没有做坏事,你信不信?”

明敏吓住,仍然由着心意点头。

“我会被调查,这是肯定的。所以,需要你帮我,你肯不肯?”

明敏也点头。

“我保证,绝对不会连累你,你信不信?”

“信,我信!苏航,究竟怎么了?到底要我做什么?”

“就是,保证对任何人,包括邓与帆和你的父母,也说我毕业就跟你同住。”苏航顿住,歉疚地看着明敏:“当中谎言的弯,要麻烦你自己转。”

“邓与帆去日本出差了,我爸妈那里没问题。还有呢?”

“一会儿我会叫陈之力来,不久会有警察和其他人来,你也一定要这么说。其他的,没有了。”

“就这样?”明敏张大了嘴,惊讶。

“就这样,明敏,他们找到真正的线索,我就没事了。到时你再跟别人说我搬走了,就可以。”苏航笑。

“哦!”明敏竟然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要我帮你送鸡毛信什么的……”

刚拨通了陈之力电话的苏航沉默苦笑:鸡毛信,不知道她收到没有……粤然,你一定要听话!否则,他们摸出我们的关系,会以为我“情杀”了她……

……

上午九点。

粤然被门铃声吵醒,开门,是错愕惊讶的罗小丽。

“小粤姐,你给我开了房?”

“是‘帮’你‘另外’开了房,房费押金你可以缓两天还,自己去前台问一下价钱,我忘了。”

“你不让我进去?”罗小丽厌恶地看门上紧绷的保险栓链子。

“对不起,我还没睡醒,对了,你的部门主管说,今天你可以下午才去办公室。”粤然笑笑,把门关上。

脸色阴沉地,粤然看见了苏航的短信,居然是半夜两点……她再打过去,竟然已经关机了……“猪脑子,让你睡!”粤然生气地骂自己,打开电脑上网搜索了所有当地协会和有关律师的新闻,一条一条过滤,什么发现也没有。

苏航做得这么谨慎,一定不是小事,如果是技术性问题的封闭调查,挺一挺,能过去,即使近在咫尺,她们也不能冲动。粤然握紧拳头,要求自己,相信苏航。

更重要的是,苏航说,“牵一发而动全身”,可见她有安排,如果自己贸然出现,也许会打破她的安排,令她措手不及。

忍!

她给所里的前台舒娟打了电话,似乎律师界也没什么大事,于是略微地放心。

但这确实是一件大事。

从半夜起,收到消息的各路人马就开始大显神通,许多张关系网悄悄地在黑夜里运作,又无声无息地相互联结,带着各种目的,安静却迅速地向事件中心笼罩。

而事件的中心,除了死去的余佩文,就是活着的苏航。

……

上午十点。

陈之力开着警车赶到明敏家。

他头天晚上在跟进另一起恶性抢劫案件,没有能立刻来见苏航,只是惊喜地接到了她的电话,讶异又心疼地听她哭着说了事情经过,听见她说:“我的同事正在办你经手过的涉黑案件,委托人是张自有……陈之力,会不会有关联……找到凶手,一定要找到凶手!”

“她呢,小苏?”陈之力推开为他开门的明敏,闯进屋里焦急地查看,没有苏航的身影。

“昨天回家脸色煞白,打完电话给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半夜才迷糊了一阵,一早就有警察来把她接了去。”明敏说着流水账,心疼着老同学——看得出来,苏航的镇定是真的,悲伤和恐惧也是真的,正因为这样,才更可怜。

“警察?你确定是警察?”陈之力双手冰凉地问明敏,涉黑的话,很可能有人为了消灭人证无所不用其极。

“苏航确定的,她看了他们的证件。”明敏记得,当时来带走老同学的女警还不满地说:“律师就是麻烦!”

“你刚才说,苏航回家?你这里,是她的家?”陈之力看着明敏客厅摆满涂鸦的展示台上,突兀地立着几张苏航的照片,相框倒是自然旧的——但在他的记忆里,苏航和明敏同住,没有这回事。

“对啊!”明敏叫。

陈之力狐疑地皱眉,他看见了苏航高中起就用的水杯,转向明敏问:“可是你说过,你也不知道她住哪里!”

“这是因为……因为……”明敏皱眉思量的模样更像思想斗争,“因为她想躲开你,她说不喜欢你。”

陈之力僵住,无奈失望受打击,但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大力,要帮她,你知道她胆子多小,昨天已经吓得没有人形了!”明敏拉住陈之力寂寥的胳膊请求。

“我会的,她一旦回来你就通知我,我回队里看看。”陈之力说。不喜欢归不喜欢,老同学终究是老同学,这种事情不能不管。

……

上午十一点。

警察通知李影,取证完毕,事务所可以解封了。

但各个接待室里还有零散的各种谈话,刑警不断地分别问不同的人:“苏航,她和死者的关系怎么样?”

“普通同事关系,交集不多。”梁听和所里的其他大牌们如是说。

“余佩文总为难小苏,不过最近关系似乎有所缓和。”小挂靠们说。

“时好时坏,就像一般相处不太融洽的同事。”前台李影说。

“苏航很善良,余佩文,不了解,不过我这里有她的档案,你们可以拿去。”于安娜说。

“刚开始的时候,余佩文老欺负苏航,后来呢,苏航就跟她斗。其实余佩文不是苏航的对手,从实力,到为人,都不是对手。后来不知怎么地,苏航把张自有,啊,就是前段时间媒体热炒的那个涉黑案件的代理机会让给了余佩文,中间当事人家属来闹了一次,余佩文回来还跟苏航吵了一架,但是后来两人不知怎么又好上了,奇奇怪怪的……”苏豪融安崔小捷说。

“苏航看起来柔弱,其实也不简单。余佩文嘛,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聪明有干劲,但是不够细致。”李翰林叙述了相同的故事,最后补充说。

警察终于都离开了,所里的气氛诡异,大家想讨论,又不敢,怕惹祸,也怕鬼。

想起余佩文就在前台面前的地板上遇害,李影忍不住瑟瑟发抖,心里琢磨:“要不要叫主任请人来做一场法事……”

所里的老大们纷纷出去了,剩下梁听在办公室坐镇。

“您好!阮局,我是梁听。对,是,出大事了。没什么,就想告诉您,当时唯一的目击证人是上次跟您喝过酒的小苏。对,就是她,不知道,可能被公安带去了解情况了。对啊,肯定吓得不轻,是,说的就是,她性格多好啊,哎!好好,您肯过问太好了,太感谢您,我还没见着她,对,您有什么消息通知我一声?”

挂了电话,梁听站起来,想一想,去找于安娜问:“苏航的居住地址?”

于安娜翻查了一下,一愣:“写的是她父母家,不在本城。”

梁听皱眉:“警察有没有提取?”

“没有。”

“安娜,你怎么看?”梁听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卷发美人。

“苏航是好人,余佩文,不至于要死。”于安娜说着,眼角湿润。

“注意保密。”梁听叮嘱,又当着于安娜打开档案保险柜,翻找融安给张自有家属做的笔录。

于安娜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告诉梁听,那份笔录李作霖头天半夜已经提走了。

……

中午十二点。

开完自己召集的协会常委碰头会,薛晴枫坐进李作霖的车。

“肯定跟你的案件有关,老薛。封锁消息,你还是为了你的案件结果?”

“老李,这是行业惯例,你以为,他们会让事情上媒体?”

“老薛,你肯定知道一些原因。余佩文为什么会死?”

“人死不能复生。让活着的人平安更重要。”

“话是不错。活着的人,苏航不知道会怎么样?”李作霖阴柔的声音里有少见的担忧,但更多的是冷酷。

薛晴枫冷笑:“小姑娘不简单。她不是梁听的人?梁听有办法。你,也不是等闲之辈。”她看向多年的搭档。

“梁听有办法。”李作霖轻轻说,然后拿出了一张笔录交给薛晴枫,“自己处理。”

薛晴枫一笑,接过来,撕得粉碎。

一些纸屑飘出车窗,在空气中没有着落地翻飞。

像送葬的队伍撒落的纸钱。

……

下午一点。

一个憨厚却粗犷的男人,在偏僻的投币电话亭打电话:“老大,人可能死了。我在公共电话亭,跑了很远,离那里很远。我没有办法!本来按你说的,只是划烂她的脸,可是还没下刀,那个女人就一直叫唤,说认得我的长相……我看过那里,怕保安巡逻经过看见我,她说认得我,我一慌,就割了她脖子。肯定死了,你放心。没有,没有人看见我进出那里。要跑?好,可是老大,我没钱啊!”

……

下午两点。

苏航坐在刑警队的接待室里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走到了现在。

整个上午,她都在重复前一天的经过,警察也问了她和余佩文的私交,余佩文的为人,等等。除了跟粤然有关的部分,其他的,她都说了,只要其他人能看见猜到的,都说了。

一边说,一边哭。她告诉自己,可以放任情绪,但不能放任嘴巴。她在心里祈祷:“粤然,你一定要忍耐,千万别出现!”

中午时分,看她哭得虚脱了,女警给她送来盒饭,关上接待室的门,让她慢慢吃。

现在她已经吃完了,吃了一半,为了可能面对的一切,剩了一半,为了脑海中余佩文最后的挣扎。

按照她的了解,刑警们应该在门外的办公室里仔细地比对各种证据和笔录,她自己的,同事们的,大厦物业的……她流着眼泪默默思量。

门被推开了,刑警对她说:“苏小姐,请跟我来。”

她被带到了另一间房,门上有个牌子:“讯问室”。一老一少两个刑警坐在一张短窄的桌子后面,示意她坐进房间中央一张孤独的木凳。

苏航坐下,头顶有强光照射。

老刑警翻看着几张纸,和蔼地注视面前神情凄哀委婉的女人,冷冷地说着,观察着,“苏小姐,苏律师,你的同事,余佩文律师,法医证实,她的死亡时间,是昨天傍晚七点零三分。也就是说,她在你身边咽的气。”

在刑警冰冷观察的眼神中,苏航的眼泪一波一波涌上来,倾泻而下,心里,许多层感觉在撞击。

第一层,她害怕得发抖,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身边一点一点死去。一个27岁的女人,死了。

第二层,她觉得人生太有趣。余佩文,竟然是她苏航送的终?对余佩文来说,她不过是一个莫须有的情敌,一个曾经嫉恨的对象,一个曾经痛恨的竞争对手,一个最近才互相平和交流的同事……却是她最后一个看见的人……

第三层,她了解刑警的这种开场白。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嫌疑人,也许动机不明,但也许什么人的什么话使他们对她产生了合理怀疑。她知道,未来的48小时,会很难熬,也很关键。熬过去,就容易了。

她祈祷:“粤然,相信我,千万不要插手,不要出现!”

她提醒自己:“放松一点,也清醒一点,情绪可以放任,心一定要忍!为了粤然,更为了自己。还有……为了找到杀余佩文的真凶,那只幕后遮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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