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三十九章 生活与情感——过滤

2012-11-12

董宇脸色沉郁地回到办公室,两臂交叉站在窗前发呆。

虽然在这行二十多年,她还是有些事情看不惯——真不知道那所里的两个大家长是怎么想的,一个小朋友被杀了,另一个小朋友作为唯一的目击证人同时也很可能被作为嫌疑人,他们竟然还要求业界对消息保密——这种同行被打击报复的事情并不鲜见,由于事件背景复杂,行业惯例是结案前封锁,她了解,但还是觉得,至少协会应该表示点什么,明白地施与援手,而不是就这么等着。

也许这就是她尝试把业务完全商业化、管理团队化公司化的原因,但也是这种类似于逃避的特立独行,虽然令她和团队挣钱,却被业界的主流圈子边缘化,今天只能妥协。

但无论如何,妥协了的她,活着,而那个在懵懂中努力求胜的年轻女孩,死了,本来可能的输与赢、不幸与幸福,都不可能再体验。

她给林雪莉打电话:“业务进展怎么样?”

“不错,资产包已经准备就绪,还有一些外方对我们的资质认证,可能提前半个月结束。怎么,有新任务?”林雪莉干劲十足,精力充沛。

“不是,问一问,你自己注意休息。”作为好友兼搭档,董宇和林雪莉多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和交情,“小粤怎么样?”

“在工作。今天她情绪有点低落,特别地毛躁,要叫她来敲打敲打?”

“不用,这个项目结束,让她回来休息一段时间吧,你也是,外派大半年了。”

命运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残忍,至少人应该对彼此仁慈一点。

“笔录呢?”梁听径直闯进薛晴枫办公室,锁了门,居高临下地质问。

薛晴枫刚回来坐下,又站起来,和梁听对峙:“什么?”

“证明案件有涉黑背景,余佩文言行不当的笔录,融安做的笔录。”梁听语调冷静,却咄咄逼人。

“有什么用?”

“公安可以顺藤摸瓜,苏航可以成为纯粹的证人。”

“为什么问我?”

“副主任,高级合伙人,协会委员,承办律师,有权限有关联!”

“别人也可以!”

“别人没有这么狠!”

“凭什么?”

“一个人的生命,另一个人的清白!”

薛晴枫注视跟她对峙的梁听,凝结的空气里,冰一样的眼神令人在酷暑中寒冷。“不错,很不错。”她慢慢地坐下,“梁听,我们曾经是默契的搭档,所以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说话不用多余的词汇。你也很有办法,大可以自己去对你的朋友转述有关内容。”

梁听仍旧是站着,冷冷地说:“没有凭据,你以为现在还查得出来吗?该闭嘴的人都会闭嘴!要不你告诉我,你得罪了谁?!”

“如果是我得罪的,死的会是我。”

“小姑娘没有那个本事去得罪。”

“我教过她,她自己闯的祸!”

“为什么还用她?明知道她过于天真急切!”

“某些事情,只有好胜的人才肯做。苏航那样的温吞乖人肯吗,像你一样,谨慎,装清高!”

两个人同时回忆起了什么,梁听冰冷的双眼渐渐有了恨意:“薛晴枫,不择手段,借着人命往上爬,你一点也没有变!”

薛晴枫冷笑:“一将功成万骨枯!梁听,你难道是踩着莲花走到今天的西方圣母?”

短暂的沉默,梁听恢复冷静,转身离开。

“奉劝你一句,”薛晴枫冷冷地对着梁听的背影说:“适当地缄默。否则要全所的前途业务跟着陪葬,也是另一种残忍。并且,对手深不可测,我也不希望你硬碰。”

梁听回头,冷笑:“大家都装作没事,你的案子,大概还是能成?”

薛晴枫挑挑眉毛:“那要看法官了。”

路边,停着一辆进口小轿车,里面一个脑满肠肥的白面男人,梳着三七开的微秃小分头,拿着电话龇牙咧嘴:“人怎么会死?又怎么会留下人证?”

对方回答:“那个女人白目地大叫认得他,他不灭口才怪!至于人证,他观察了很久,那个经常加班的女人明明每天都是六点半离开,那天不知为什么留到了七点……要做掉她吗?”

“猪猡!”车里的男人怒吼:“你和你的人都是猪猡!办事不会带面罩?你能做掉几个人?她知道的事情,现在警察也知道了,整个局子端掉,你行吗?”

对方回答:“没办法,是你自己说要新手,现在他还在等钱跑路。那不管那个女人了?”

“滚!你的人你自己管!这事到此为止,近段时间给我无声无息地消停!”半秃小分头挂了电话,车慢慢地朝法院方向驶去。

要赶紧把这烫手的案子结了,想办法啊想办法,要平衡,平衡……握着方向盘的十根手指慌乱地拍打着。

……

老刑警一直观察着苏航,他觉得,年轻女人的悲伤不是装的,但太镇定,眼神里的思考太多,不像一般惊慌失措的目击证人。

“也许是因为她的职业?”他轻轻地笑,“律师啊……不简单的!”

“苏小姐,你觉得,余佩文为什么被杀害?”

“不知道。”苏航的声音发抖,由着性子回答,她不敢思考,怕自己思考的表情引起对方不必要的怀疑,只有不断地提醒自己,避开跟粤然有关的一切。

“分析一下,你不是律师吗?”

苏航一愣,实话实说:“她最近手头的案件伤害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有私人恩怨。”

“噢?什么案件?”老刑警来了兴趣,说到点子上了。

“一个黑社会性质的案件。”

“你了解这个案件吗?”

“只参与了一审。”

“后来为什么退出?据我们所知,这个案件跟你的专业很接近,又是难得的大案。”

“所里另有任务安排。”

“是吗?可是据你的同事说,你曾经有机会竞争,但是你突然放弃了,机会给了余佩文。你们领导决定人选的那两天,你为什么请假?”

“病了。”苏航开始紧张,她为了粤然放弃,为了粤然请假,跟粤然有关,她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

“病了?这么巧?有病历吗?”

苏航却无法回答,不可抑制地哭了。

她知道这问话的意图,认为她是故意把机会让出去的,因为她知道余佩文可能死,在借刀杀人——事实是,她不知道这个案子这么凶险,余佩文会死。

此刻,苏航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余佩文——如果她不为了粤然退让,而是争取,然后用另一种稳妥的手法来处理案件,可能事情会是另一个走向。

面前的女人哭得凄楚,年轻的刑警沉不住气,问:“你哭什么?”

“如果我没有病,她可能就不会得到这个机会……”苏航由着心意说。

“然后死的就是你?”老刑警笑,他不相信这么伟大的说辞。

“不,也许用不同的手法,案件的走向会不一样。”

“哦?你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法?”

“不知道,但我们做事风格不一样。”

“你什么风格?她什么风格?”

“我比较温吞,她比较好胜。”

老刑警沉默,苏航说的跟其他人的说辞一致,但他始终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机会出让给余佩文,是否事先就知道会有这一场谋杀?如果是,她又为什么在现场?帮助犯?还是故意表示无辜?她和余佩文之间的纠葛究竟是为什么?这两个人从业之前根本就没有交集,却一碰面就交恶了——根据她们的同事所说,一切都很奇怪。而且这个女人眼神里的内容丰富,除了忧伤,还有游离于目前问题之外的思考,让他感觉不对。

这时门外有人叫老刑警,他过去耳语,声音却并不小。

“就这么上手段怕不行吧?也没有什么硬证据就审,还是个律师。”

“她肯定有所隐瞒,我的眼睛不会错的,你放心吧,问出来没准能钓大鱼。”

苏航听见了,闭了眼假装不知道,眼泪却流出来,凄楚地苦涩——她隐瞒的不过是她们静悄悄的爱情,死也不会说出来的!

想到粤然,害怕,难过,想念,无助,苏航呜咽起来。

年轻的刑警可怜她,但是不敢做什么,就拿起杯子喝水,又放下,刚好老刑警回来,两人胳膊一碰,茶杯翻了,水洒到了老刑警身上,他小声地斥责后辈,又坐下继续问话。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律师就是律师,有逻辑啊。”老刑警笑,“但你那两天什么病?有病历吗?”他敏锐地感觉到,苏航对这个问题很紧张。

“没有,普通的感冒发烧,”

“在家里休息?”

苏航略微迟疑——不能这么说,万一他们去找明敏对口供,会露馅儿的——“不是,我去了书吧,看小说。”那天陪粤然从她们所的大楼出来,确实是去了一个小众的书吧,安静,人少,说去养病也过得去。她接着说了地址,又说:“你们可以去找那里的老板,他可以作证。”

“呵!果然是律师,自动提供证人啊!”老刑警讥讽着,示意年轻的刑警去找人求证。年轻人出去了一下,又回来了,老刑警接着问:“好,那么说说私人恩怨吧,你跟她算不算有私人恩怨?”

“不算。”

“不算?你们可是斗得不可开交,连你同一办公室的同事也这么说。”

“同事之间,茶杯里的风波。”苏航抬一抬下巴,示意刚才年轻刑警弄倒的杯子。“互相不满有一些,但不算恩怨,对吧?”她看着两个刑警,略微有些挑衅。

“说话这么拐着弯,为什么?”老刑警气结,不满地问。

“因为我是律师!”苏航沉声说。

“呵!呵呵!好!”老刑警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苏航确实把问题都说通了,只差那个书吧的人证,“好吧,你休息休息,我们一会儿再谈。”

苏航和年轻的刑警留在了审讯室。没有问话,她暂时得到了放松,默默地回想自己的一切布置……钥匙她扔在家里了,粤然回来之后她再回家就是;手机也关了;工作手机里关于粤然的短信电话也删除了;那份留存的笔录,放在了手袋的夹层;用粤然的银行卡交易的各种凭单销毁了;银行卡……银行卡!粤然的银行卡还在钱包里!

她突然十分地慌乱,立即闭上眼睛,不让眼神泄露自己的心理活动。她知道,年轻的刑警在观察着自己。

银行卡……即使他们发现了这么细节的问题,要到银行系统查询也需要时间,查到了,自己只要说……随便说什么,撑过48小时再说……

老刑警郁闷了,书吧老板证实了苏航的话,看了她的身份证照片,说苏航那天确实来过,而且闷闷不乐,看起来是有点不舒服,至于是否独自一人来的,三个月前,太久了,不记得了。他寻思着,也许只是律师的身份令苏航显得多思,并不是有嫌疑?

始终是有点不甘心,他重新走进来,看着苏航,观察苏航。

“要按你这么说,你的同事可倒霉了。用尽手段为了赢,最后把命丢了?你病了,却刚好免了麻烦?”

如果不是自己和粤然相爱,余佩文不会一定要为难自己,自己也不会让,两个人公平竞争,余佩文纵然好胜,也未必能赢得机会,也就不会死……也恰恰因为和粤然相爱,自己脱离了这个曾经向往的个案,远离危险……又正是因为和粤然相爱,余佩文的死里总有自己的原因,此刻又有理说不清……苏航只觉得所有的一切纠结在心里,混乱不清,突然很想念粤然,又极度地恨她。

非常艰难地,苏航用理智告诉自己:杀死余佩文的不是她们的爱情,是那些坏事做尽却不肯负责的人,是那些希望瞒天过海的人,是求胜心切不择手段的薛晴枫和……余佩文自己?苏航不忍心这么想,默默地流泪。

老刑警观察着,觉得自己肯定有什么话触动了苏航,于是继续感慨:“为了什么啊?把命都丢了。律师是个挣钱的行业啊,可风险也大,一个小女孩子,为了名利,就这么没了,哼!律师,为财生,为财死。”

“你凭什么看不起律师?”

苏航的声音忽然带着哭腔寒冷,她愤怒了,为了自己职业的尊严,和死去的余佩文的尊严。

“什么?”老刑警为苏航流露的极端情绪感到兴奋,因为这意味着心理防线的逐渐崩溃,“看不起,倒不敢,只是,呵呵,不太明白。”

“你没有资格看不起律师!”苏航自顾自安静平稳地说,虽然愤怒,声音却并不高亢。

老刑警不说话,他等着她说。

“有了文凭,苦读考试教材,几十个部门法吃透,千军万马挤过资格考试的门槛,东奔西跑地实习,考核,才能执业,成为一个行业新人。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三年。

每一个律师,都看过脸色,受过仗势欺人的伙计的欺负,承受过各种各样的不信任和失败,一步一步咬牙挺过来,慢慢地积累经验和资历,才能有自己的一片天。

你说,律师挣钱?

律师的钱都挣在明处,帮十恶不赦的坏蛋辩护,也是按照规定明着收费!总比有人拿着工资不办事,或者收了黑钱办坏事强!

律师用尽手段?如果堂上的老爷公正廉明明察秋毫,如果没有冤假错案,律师也无法指鹿为马!

不错,有无所不用其极的律师,有变黑为白的律师,但是就像每年媒体也会曝光的贪污受贿一样,每个群体都有形形色色的人而已!

我们大部分的人,不过是在用辛苦积累的专业素养和经验,保证着法律为普通人所利用,以此挣取生活的资本。

为了克尽职守,我们也昼夜不眠,爬山涉水,离妻别子,日晒雨淋,甚至以身犯险!就像余佩文,她为之辩护的罪犯还活着,她却死了!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死了,而你,却不去追查线索,也不联系死者的父母家人!我跟你们说过,有人从安全楼梯逃走你不查,门上残留的衣物纤维遗落的人体毛发你不查!你只会坐在这里对着死者的同事、唯一的目击证人讥讽她的职业,旁敲侧击自以为找到了突破口!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律师?你很了不起吗!”

苏航语调低沉,含泪说完,表达着愤怒,也在激怒着对手。

果然,她刚一停下,老刑警就怒气难掩:“你们律师就该歌功颂德了?谁拿着工资不办事,或者收了黑钱办坏事?你说谁?”

“不必歌功颂德,我只是想说,不在其位,不知其艰难,你没有资格瞧不起!并且,这也不是你现在该讨论的问题,你应该去找凶手!”

老刑警说不出话来,逼近苏航,苏航抬头,狠决地看着他问:“干什么?想暴力取证?还是刑讯逼供?”

苏航累极了,她真的有点想放弃了,所以由着性子发泄,刺激握有主动权的对手。

年轻刑警看见两人剑拔弩张,正要出言缓和,门被推开了,有人打破了这房间里三角形的不平衡。

苏航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陈之力。

他说:“这个案子可能跟我们以前的一个案子有关,领导让我来问问情况。”接着,他看见了一身冷汗满脸泪水的苏航,眼神苦楚,呼吸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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