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四十五章 生活与情感——溶解

2012-11-12

看着看着,她想,是不是人在思念等待的时候,磁场太过强大,减慢了地球的自转公转?——明明等了一个世纪,时间的数字才跳了十分钟。

她手里忽然就有一盏灯跳跃着亮起来,闪动着那个日思夜想的名字。她笑了,小心翼翼地接收她等不及要传递的遥远信号。

“你的半小时怎么比别人短?”明明自己也很心焦,她还是要逗她。

“……”听见她的声音,她忽然就觉得全身都软了,心脏连着肌肤,每一个毛孔都柔软,“粤然……”她轻轻地叫,闭上眼睛想像她的样子。

她被这一声轻柔的呼唤击溃,合上双眼释放泪水:“是,是我,宝贝……”

然后,沉默像一个彼此赠与的悠长拥抱,软软地包裹着思念。

“在哪里?”她轻轻问。

“明敏家。”

“事情,解决了?”

“差不多,对我来说是的。”苏航说着,忽然不安——她们的分别只是暂时,有的人离开却是永久——她觉得惭愧和歉疚,但又不肯放弃对她的思念爱恋。

“那怎么还不回家?”粤然感知到电话那头忽然摇摆浮动的情绪。

“我……把钥匙落在家里了。”苏航不敢说实话,怕爱人猜到事情的严重而更加担忧。

“是故意的吧?”粤然问,“多严重的事情,你连回家也不敢,还要把钥匙也藏起来?你被搜查了?不是单纯的调查,连人身也被限制了?”只是一个问题一个答案,她就推论出许多严峻的可能。

“我……是有一点严重,不过现在真的没事了。”苏航只好承认一点点,回避大部分。

“你还是不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粤然一瞬间觉得气恼委屈,觉得自己辛苦等待守候的孩子对自己保有了巨大的秘密,再不是那样完整交托的依赖。

其实,苏航只是不敢说、不想说。要她怎么说呢,这么残忍漫长的一个故事?“我爱你,很想你,真的!不要管发生了什么好不好,我真的爱你!”她突然大哭,对着电话那头带着哭腔呼喊,她怕她不信、难过,也怕自己不能再接受心里的爱。

因为她觉得愧疚,对于死去的人。

粤然被打败了,心里所有的不满在孩子无助的哭泣牵念里融化,强烈而柔软的疼痛在体内四处撞击,几乎要把她撞倒。“好,我不问。不哭,好不好?我也爱你,比你爱我更爱你!”她跪着匍匐在床上,强烈的牵挂和心痛好像毒一样缠绕,除非拥抱亲吻那个孩子才能解毒,别无他法。“别哭了,求你,别哭了,好不好?我不问你了,你不要哭,好不好?”她同样无助地哽咽。

“粤然,粤然!”她哭着叫。

“我知道,我知道!”她流着眼泪回答。“不要哭,好不好?”她仍然匍匐着,勉力地平静自己。

“粤然……”她还是轻轻地叫。所有艰难的时刻,支撑她的,也只有她。

“是,是我。”她傻傻地回应,听着那边虽然渐渐平静却依然急促的呼吸,小心地转移话题:“住明敏家,方便吗?”

“还好,就是比较乱。”她回答着,顺从她的意思,努力地平静。

“那……或者,你去我父母家?我回去再接你回家?”她建议着,慢慢微笑。

“不要啊,不去!”

粤然笑了,她知道那孩子会拒绝——见过许多次,她面对自己的父母还是新媳妇一样害羞。“为什么?我妈妈做的菜可比我做的好吃。”

“可是你妈妈很恐怖的!上个月我去看他们,她就想问我们有没有……”苏航的冤屈说到一半,窘迫地住了嘴,对着电话脸红着皱眉嘟嘴。

“那你怎么回答?有没有告诉我老妈,她女儿早就把你从里到外吃了个遍?”粤然大笑着躺倒在床上,突然很渴望那个孩子的身体,不是欲望,是剧烈的渴望。

苏航抱紧双膝,觉得心里的一种念想实在难忍,“我想你,很想你……”她幽幽地表达,向自己情感的宿主发出哀怨缠绵的求救。

“来上海,好不好?”粤然低回地请求,“我带你去外滩,去南京路败家,带你吃生煎馒头,带你上金茂……”又强力地诱惑。

“你的工作呢?项目,不用保密吗?”

“工作任务基本完成了,现在只是留守评估。我给你另外开一个房间,金屋藏娇,不会干扰项目,也不让别人知道你。”粤然轻轻地笑,她最需要保护收藏的,只有她。

苏航几乎要说“好”,却忽然想起,也许需要指认凶手,只好对粤然说:“我问问梁听,手头还有案子,如果处理好了,我就过去。”

“好,我等着。”粤然轻轻说,心里热切地盼望。

……

“不是说顺着手袋的线索找到地方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吗?”匆忙赶回队里的陈之力问老鬼。

“是啊,可是大队长的线人查到了人的下落。”老鬼回答。

“线人?什么线人?”陈之力奇怪,这个案子的线人全是自己放出去的,怎么自己一点风都没收到?

“不知道啊,大队长也没说,就要我们领枪械准备。”老鬼也有些疑惑。

等了半天,也没有行动指令。陈之力倒看见了许蕊,一进大门就朝自己走来。“你怎么也回来了?苏航怎么办?”他问。

“大队长说了,没有危险。”许蕊冷冷地说,心不自觉地有些寒。

“胡闹!”陈之力训斥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师妹,想给苏航打电话叫她小心,却怎么也打不通。许蕊冷眼看着,两眼冒火。老鬼在一边抿嘴笑。

“出发!”凌晨,大队长突然出现,大手一挥。

许蕊跟在陈之力身后上了车,到了郊区某地,埋伏等待。

有一个身板厚实的人被人推搡着进入他们的视线。“就是这个人。”大队长在陈之力耳边说,许蕊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听见了,紧张地准备。

人越走越近,陈之力握紧抢,准备欺身上去抓捕,却被大队长拉住了。老鬼等人已经慢慢向嫌疑人靠拢,嫌疑人愕然停步,预备逃跑。许蕊疑惑地看住拉扯着陈之力的大队长,听见他低沉的命令:

“击毙!”

“什么?”陈之力偏头不解地看向大队长。

“瞄准,击毙!”

“但是,嫌疑人并没有反抗……”陈之力眼看着老鬼他们很快就能活捉嫌疑人。

“服从命令!击毙!”大队长强硬地命令。

陈之力开了抢。

嫌疑人应声倒下,老鬼他们惊愕地回头。

许蕊看着陈之力,看见这个队里有名的神枪手的背影轻轻抖动,流露出挣扎和愧疚。她的心也开始发抖。

……

“为什么?”陈之力愤怒怀疑地注视他一向尊敬服从的领导。

“不为什么。”大队长硬朗的脸躲避着陈之力的视线。

“队长!这样的凶手,背后肯定有人示意,为什么……”陈之力愤慨地质问。

“已经确定了,这个人命案跟毒品无关。小陈,我们很快会获得关于毒品交易保护伞的重大线索!”大队长警告地看着陈之力。

两个男人对峙着,隔音的玻璃窗外,许蕊担忧地注视陈之力侧脸忧郁的线条。

“您,用凶手的缄默,换取毒品案的线索?”陈之力经过一番分析,得出结论,却不敢置信。

“小陈,余佩文已经死了,杀她的人也死了,可以结案。但是,毒品害人,没完没了,如果我们不破案,会有很多人生不如死!”大队长的表情一样哀伤,却充满坚定。

“一百个人的命是无价的,一个人的命也是无价的,队长,怎么换算?”陈之力低沉宽厚的嗓音,微微地颤抖。

“换算?生和死怎么换算?陈之力,你告诉我!为了毒品案能够告破,我们死了多少兄弟?如果再没有进展,海关可能就要插手,保护伞不明交接期限不明,这段时间还会有多少毒品流通,害多少人染上毒瘾家破人亡生不如死?!你告诉我,如果是你,你怎么选择!”大队长脸上的线条因为激动轻微抽搐,向陈之力咆哮。

陈之力死死地咬住牙根,从队长办公室退出,迎面碰上老鬼。

“想立功,误杀了嫌疑人,挨批了吧?年轻人,想开些,总有擦枪走火的时候,好好总结检讨。”老鬼好心地劝解。

陈之力默默走开,手里的电话响了,是苏航。他挂掉,向警车走去。

“去跟苏航交代吗?我陪你,我来开车。”许蕊追上他,冷冷地说完,抢了车钥匙,自顾自上车。

……

“根据你的回忆和监控录像的记载,我们找到了穿深色西服的嫌疑人,不仔细看,看不出他身上有暗红色的血迹。根据保安回忆,这个人近段时间经常出入你们大楼,大多在白天,保安以为他是维修工人或者送货的,就没有阻拦。有一次傍晚他想进去,因为那个时间维修或者送货太不寻常。保安觉得他的样子不像白领,阻拦询问,他慌张逃走。凶案发生那天,大门的保安注意到穿深色西服的他,以为是回写字楼加班的经理或者什么,就没有阻拦。”陈之力木然地向苏航述说着刑警队的分析。

许蕊听不下去他声音里的失落,接口道:“行凶的时候,他的手臂箍住死者颈部,衣料吸收了本该喷射的血液,西服的半边都染上了暗红色血迹,但是因为衣服颜色较深,所以很难迅速分辨。而且夏天时节,我们想当然地认为凶手也是穿着短袖衣着。直到你告诉我们线索,我们才注意到这一点找到凶手,根据你们前台对容貌的辨认,确定嫌疑人。后来死者的皮包在夜市出现,我们通过小贩摸到他藏身的地点,找到了凶器和血衣,血迹的检验报告证实,属于死者,而衣物的纤维,也跟死者伤口和指甲残留的纤维一致。伤口的纤维样本不足,否则我们可能早点掌握关于凶手穿着的线索。”

“人呢,抓到了吗?需要我去指认吗?”苏航问。她希望能亲自认出凶手,找出幕后主使人,给余佩文一个交代。

许蕊看着陈之力,轻轻说:“人找到了,经过DNA比对,跟现场痕迹提取的人体组织样本符合,确定是凶手无疑。”

“那我什么时间要去认人?”苏航站起来问,“现在?”她虽然紧张害怕,但坚决地认为指认凶手是自己的责任。

陈之力缓缓站起来,正面面对苏航,沉声说:“不用了,凶手已经被击毙。”许蕊默默站在他身边。

击毙?

苏航瞪大眼睛,凝视陈之力,思考着背后的含义。她看见了他脸上的愧疚和不安,渐渐地有点明了。

有人试图掩盖真相,壮士断臂——陈之力帮了那些人。

“啪!”

苏航甩了陈之力一个耳光,神情狠决:“击毙!陈之力,你的行为妥协了,理想也放弃了?连良心都不要了?”

陈之力冷冷地咬牙,一个字也不回答。许蕊拦在他面前,冷酷地怒视苏航:“许多事情,不是你看的这么简单,他的挣扎苦闷内心斗争,你不懂!我们有我们的使命!”

“一个人死了,你们接近真相却掩盖真相,这就是使命?”苏航狠决地质问。

“一个人死了,这世上还活着许多人,我们也要保护他们!”许蕊冷冷地解释。

“许多人的命是命,一个人的命就不是命?连死人眼边的真相你们都不敢揭开,你们怎么保护活着的更多人?”

“我们有我们的方法,苏航,我们出生入死吃尽苦头,归根结底是为了让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好好活着!我们问心无愧!”

苏航看着许蕊身后的陈之力,看见了无奈之中的不服,妥协之中的倔强。她咬着牙,温暖的声音低沉:“大力,我们都在变,越来越回不去那些完整的正直和善良。但是,底线不能变!”她的心隐隐地痛,为了自己和朋友在这年岁中渐渐失去和学会的所有。

许蕊感觉到身后陈之力的震动,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来对苏航说:“余佩文的案子结案,你也可以过你自己的生活。”她和陈之力一起沉默离开。

苏航慢慢地蹲下,抱住自己双肩,想哭却哭不出来。

余佩文,对不起!

过自己的生活?这么容易么?

苏航继续住在明敏家,开始回所里上班。梁听温和地交代她,慢慢开始工作就是,不要着急。

苏航却发现一切是那么困难。

自动玻璃门和前台之间的地毯已经全部换过,但苏航每次经过,还是恍惚见到那女人一双无助挣扎的手。

苏豪和崔小捷宣布结婚,大家都是热烈地恭喜,她却直想哭——一个人被杀死了,人们还是会为自己的喜事欣喜若狂。

除了梁听,所有人都对她淡淡地,因为那份笔录,因为她和余佩文被害之间隐隐约约的联系。

她觉得生活整个都天翻地覆了,寒冷而空荡,飘着一缕冤魂,和许多百口莫辩的误解。

梁听问:“小苏,要休息一段时间吗?”

苏航毫不犹豫地点头。

只有她,只有她能教给她生活的温度。

她的生活一团乱,衣服也懒得洗,索性在明敏的乱衣堆里找了简单的牛仔裤T恤套上就出发。

“我上飞机了,你会来接我吗?下午三点到上海。”

幸好任务不多。粤然跟林雪莉请假,在机场接到了那个孩子。

穿着松垮垮的破洞牛仔裤,白色涂鸦T恤,瘦得不成样,脸色苍白,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才有一丝湿润的温度。

她在机场穿梭来往的人流中紧紧拥抱她。

整个世界在一瞬间温暖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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