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七十五章 瓶中诗歌(二)

2013-01-06

她看着她略有些花妆的脸蛋和神情间的寂寥失落,觉得胸口气闷,但还是轻轻地拥住她刚进门的身体,预备蹲下帮她换鞋,却被她拉住。

“抱我。”她说,声音凄婉轻柔,充满惆怅。

她自觉地将她抱一个满怀,沉默。

她在她怀里合上眼睛,深深地呼吸,闻见她身上的香气,才觉得自己踏实地活着。“粤然,我爱你。”她幽幽地说。

“我也爱你。”她微笑回答。“婚礼很感人吗?你哭过了,现在心里有些难过?”她问。许多女孩子心里都有一个跟婚礼有关的梦想,也许她的孩子也有,只是她给不了,她也从不要。但看见别人的美梦成真,羡慕感怀总是难免的。她想着,无奈又心疼。

“感人?”她在她怀里睁开双眼,认真回想,恍惚着说:“是挺感人的。特别是崔小捷说,她即将要嫁给最擅长打离婚官司的苏豪大律师,为了以后自保,一定修身养性做贤妻良母以避免离婚。我们都听得笑中有泪。而且,几十个同事见证她们交换戒指什么的,也是难得。可是,我没有哭啊,人家结婚,我为什么要难过?”

粤然听见爱人话语里不假修饰的客观无谓和莫名其妙,心想:难道我猜错了?“那你一进门就跟我表白什么?”她捧起她的脸笑问。

这下苏航真的哭了,眼泪簌簌地落下:“表白我爱你。”哭着哭着还抽咽起来,可怜又委屈。

看着孩子的泪水漫过遮盖着浅淡粉彩的小圆脸,粤然慌了神:“爱我就爱我,怎么哭成这样?遇见什么人,碰见什么事了?”她在心慌中急得出汗。哄也不是,问也不是,又无从安慰,就只能这么抱着她站在门口呆看。

苏航哭了一会儿,觉得心里的郁结散去,粤然的怀抱令她心安,倒是脸上糊着的妆让她不舒服,于是嘟囔着说:“我想洗脸。”

两人这才脱离了门口的困局,真正进了家。

粤然不放心地一路跟着,看着孩子步骤繁多地卸妆,看着她卸妆之后涂涂抹抹,看着她换衣服,看着她喝水,看着她……

“我上洗手间啊,你也跟着?”苏航惊惶地看着倚在洗手间门边的爱人,怯怯地问。

粤然本来想帮她关上门转身走人的,却又觉得好笑:“跟着就跟着,你是我的,到哪儿不能跟着?再说,你的什么我没有见过?”

“你……”苏航一时还不知该怎么反驳,只好说:“不用跟着。没有人能从这种地方莫名消失。”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烂回应,只是急着要把越来越恶的坏心眼儿魔鬼赶跑。

“谁说没有?你忘了你的好朋友?”粤然看孩子越急,越想要逗。

“我的好朋友?谁啊?”苏航摸不着头脑地问,谁认识这样的怪人?

“哈利波波。”粤然忍不住自己先笑,“他不是从马桶钻去找什么怪兽?你不是很迷他?”说起来,她还真有点儿吃醋。她和她不过认识六年在一起五年,她却追逐了那个骑扫帚的男孩儿超过七年,到这会儿还热情不减,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

苏航瞪大了眼睛,哭笑不得,使劲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很迷他,现在不了。现在只迷你,好不好?拜托你先出去吧,拜托拜托……”她真的双手合十来求她,因为知道推是推不走的。

“迷我?那就更应该享受被我注视的至高待遇啊!”粤然站直身子,握住那双合十的小手往洗手间里推,“去吧,我帮你关门。”

她在门外面得意又满足地笑,她在门里面无奈又甜蜜地笑。

要是外面那些人知道“温柔一刀”和“哈利波波”历史悠久至今未断的关系,不知是否会幻灭?

……

躺在床上听了半天,粤然终于知道自己的女人为什么哭得那么凄凉。

如果是别人,要么是高兴而得意忘形,要么是害怕爬得太高跌下来会痛,要么会故作深沉谦虚,要么就假装满不在乎,只有她家这一个有水准但没野心的傻女人,被硬塞了名头和地位,眼看着利益要水涨船高了,却因为不符合自己淡泊的心性而抗拒接受。

接受了,也还哭。

这条路,她是为她选的,从来就没有定位过要取得什么瞩目成就,她只想做一个能发挥所长的低调角色,但是走开了头,由不得人,除非放弃一切嘎然而止。

但很显然,目前这样做时机还不成熟,也无此必要。

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做一个本来是小角色到她手上却有了光芒的授薪律师,把随之而来的名利小心地收入囊中。

“就当是储存一点生活资本和人生经历,你的本性不浮躁,将来安全着陆没有问题的。”粤然把孩子抱在怀里安慰。“你看梁听,不是在业内人评挺好的,‘魔鬼代言人’的描述,也不是每一个人都会不可避免地实践。”

《魔鬼代言人》是一部电影,讲述律师和撒旦之间不可避免的交易。法科学生大都看过并记住,时时用来警醒自己。但许多人,面对钞票和欲望,还是会步该片主角后尘,万劫不复,生死不能。

“外面的人叫我‘温柔一刀’,你不是知道吗?你不介意?”苏航想起这个外号就十分抗拒,虽然也知道里面含着褒奖与敬佩。

“为什么介意?我知道很久了,觉得挺好的。在家温柔就行,在外面砍别人多少刀我也不管你。大不了闯祸了,我帮你去摆平。”粤然笑着亲吻孩子的额头。

“那如果我砍你呢?要是我在外面闯的祸太大了,你摆不平呢?”苏航皱眉问。这是很有可能的。江湖说大不大,万一哪天跟爱人对簿公堂……万一哪天她又因为善良而判断失误……

“别忘了,我是恶魔啊,你小天使的嫩翅膀砍不伤我。摆不平,我就带着你私奔,世界这么大,有我在身边,你怕什么?”粤然很有信心。虽然她的名气不如苏航,但在真正细致的专业范围里,她有更好更快的发展空间,只需要几年,她就有能力承担生活,让她退下来。就算风浪再大,也是几年而已。

对啊,我怕什么?苏航在心里问着自己,窝在粤然怀里睡着了。

……

苏豪和崔小捷的婚礼很简单,接新娘讨礼金这些游戏项目早早就搞定了,苏航和李翰林的伴娘伴郎串通双簧唱得天衣无缝。

因为两家节俭,开门礼金就是3900,一个很有意义的数字——苏豪和崔小捷作为资深助理时一个月的工资。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大宴宾客。

简直不知道该说是婚宴还是行业聚会,苏崔两家的亲眷,除父母大人在首席之外,其余全被安排在边边角角,中央的十几席全是圈里的头脸人物。

苏航甚至看见了陈之力陪同刑警队大队长前来赴宴,还有一脸不知所谓却不能不来的董宇。徐局和牛正也在场。还有众多重量级客户或者客户代表。

敬酒的时候,不是新郎新娘带着伴郎伴娘,而是李作霖带着新郎新娘和伴郎伴娘,一桌桌一席席地扫雷一般扫过去。

这根本是李作霖借苏豪崔小捷婚礼安排的“翻身”之宴。主打推出的噱头,除了缔结婚姻的喜庆,就是能喝又有能力且最近名头很响的苏航,还有他准备着力栽培的苏豪。

李翰林也跟着敬酒,却没有多少人注意他,于是开始阴阳怪气。

在旁边听着看着,苏航深感一个男人从此诞生了。一个,感叹怀才不遇,看不起别人低微,受不了别人高尚,又害怕被同等平凡的人识穿,这样的一个小男人,即将横空出世了。她心底不禁可惜,不知该感叹造化弄人,还是感慨人心不测。

还没有来得及装醉,她不可避免地真的醉了。

客户的酒她得喝,同事的酒她得喝,徐局的酒她得喝,协会众位老大的酒她得喝,牛正的酒她更是得喝,就连刑警队大队长之流的酒,她也不能不喝。她能拒绝的,就只剩下苏崔两家沦为配角的亲戚朋友。

整个晚上,只有三个人放过了她,递上的是橙汁而不是红白两色的酒。

其中两个是熟人,一个是梁听,另一个,就是陈之力。梁听是师傅,她感激,但从陈之力手上接过橙汁的时候,苏航在将醉的心神里百感交集,他们同时嘱咐对方:“老同学,保重。”

第三个人,初次见面,是一个重要的客户代表,叫邝维利,三十岁上下,一身得体的浅色休闲装扮,身形瘦削笔挺,五官细长。李作霖很重视他,特地把所里的几个年轻人都带到他面前敬酒,他却厚道地说:“男士喝酒,女士,来,我们喝橙汁,健康又养颜。”声音也是温润亮滑的,苏航在这份陌生的体谅中有些微感动。

邝维利说:“苏律师的人品早有耳闻,今日一见,酒品也是不错,佩服佩服。”

李作霖立即附和:“有机会合作,有机会合作!”

苏航在清醒的意识摇晃的身姿中客气地对陌生人以浅笑沉默回应。杯中各色的液体是商品,头脑中的知识智慧是商品,那么,人呢?

她盼望着酒席结束,回到粤然身边。

好不容易接近尾声,人大都走了,新娘子崔小捷搀扶着越醉越沉默的伴娘苏航上了梁听的车,转身对苏豪说:“老公,今后你和她比,谁会发展得更好?”

苏豪揽上妻子的肩膀,轻笑着说:“她是女人。”

“回所里吗?还是去我家?”梁听问徒弟。这一刻,她有些可怜这个年轻同行。如果苏航爱的是男人,那么,大可以光明正大来接她回家,但是现在,如果不是有自己这一个师傅,她也许只能自己走醉路,或者让那些酒桌上各有所图的男人有机可乘。

“所里。”苏航清楚地说着,拿出手机发短信给粤然。最后关头,她还是装了一下,摇摇晃晃地晕在崔小捷身上,不然,所里那些二流客户也来趁机灌一把,她的肝都要被烧烂去。

……

“我装醉了,但吐不出来。”出租车里,她靠在她怀里小声说。

“知道了。乖,回家再说。”她只有心疼,早把那个馊主意给忘了。要是她吐了,可能更难受。

“明天,回你家吃饭,我要吃阿姨做的西红柿炒鸡蛋,今天那些菜,我都没有动几口,油腻腻的。”她蹭着她的衣服撒娇。

“好,明天回家吃,后天跟郁杰她们吃,都是你喜欢的人,好不好?”她见识过很多酒局,自己喝过不少,见过不少其他的女人喝醉,可唯独看着怀里这一个人酒醉会心酸得想哭。

她摸索着从包里拿出一沓礼券和两个红包伸到她面前:“中秋节的月饼票,李作霖给了,梁听给了,苏豪给了,还有几个客户也给了,我送了五张给牛正,给了两张陈之力,这些,给你妈妈。红包,给你。”她真的一点都没醉,意识清楚地向自己和她交代着,喝得这么难过是为了什么。

她接过她手里的一切,配合地、心疼地回应:“辛苦了,亲爱的。”

身不由己?这是个实在讨厌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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