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九十六章 菱(二)

2013-01-15

“上午怎么回事?”

刚到办公室附近的餐厅坐下,梁听就向苏航发问。

“师傅,我不适合做管理。经验不足,考虑失当,引起同事抗议,扰攘办公室安宁,影响大家工作。”苏航半认真半玩笑地表达了撂挑子的良好愿望。

光天化日之下的陷阱,精明的梁听自然不会跳:“我看,你处理得挺好。既敲打了李翰林,又压制了融安最近的浮躁。”她甚至比别人看得更通透些,知道苏航为着李翰林是她侄子而有所顾忌:“其实你不必这么婉转,工作场合,不用看前辈面子。”

苏航笑笑,不接这话茬儿——人的面子都是长在肉上的,撕了就会疼,嘴上说不在乎,那是客气。“有些为人处事的习惯改不了,大概会令前辈失望。”她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却同时想起牛正曾经对自己的评价:太过善良,就是懦弱。苏航不禁抿嘴摇头轻笑。

这是她的本性,利也罢弊也罢,都是血肉相连的一部分。

“改不了就不要改,做人,不让自己失望就是。”梁听边点菜边冷冷地说。

这是至理名言,苏航甘心沉默接受。

“今天你请客。”梁听点完菜,忽然说。时常冷淡的脸上有清浅的笑意。

“是。”苏航微笑答应。

“不问原因?”

“有事弟子服其劳……更何况,只是请小小一顿工作餐?”话是玩笑话,但苏航很真诚。人要取得些许成绩,大半需要自己付出努力,但也不能忘了给自己机会努力的人。饮水要思源,对比李翰林那样希望努力却不得其门而入的窘境,苏航对梁听有真挚的感恩。

梁听微笑,冷淡的脸色转为和蔼欣慰:“是为你周五开庭顺利,你应该请客。”行走江湖多年,她有她的消息来源,徒弟单独在外的表现,她自有办法了解。

苏航很好奇消息的渠道,但也知道不适宜过问。“案子还没有判决。”她陈述客观事实回应。

梁听了然地点头,问:“对手怎么样?”

“思维全面,底子不错,经验严重不足。”苏航尽量简短客观,可是心里不可避免想起爱人,脸上的微笑柔软甜美。

梁听捕捉到徒弟的表情,略一思量,作出判断:“惺惺相惜?”

“十分欣赏。”苏航直言不讳,没有说万分仰慕就已经不错了。

“你们同届同校,读书的时候有没有交集?”梁听随意一问。研究生各有山头各事其主,同学三年素未谋面也不奇怪。

这对苏航却是一个极具爆炸力的问题,她几乎要被杯中茶水呛死。“有。”她决定有限度地诚实。

“噢?”梁听意外:“合作过?关系密切吗?互相了解吗?”

“非学术交往,那个时候经常见面,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苏航说着,心里嘀咕:现在天天见面,了解更彻底……还好本国语言奥妙无穷,可隐可白。

“怪不得你对付她如此得心应手。”梁听感叹。

苏航差点把手上的杯子滑落摔碎,耳后渐渐灼热发烧。

还好梁听转移了话题:“对判决结果有什么预计?有没有着手准备二审?”她在试探徒弟的判断力。

“虽然庭辩效果不错,但我估计法官还是会考虑原告部分诉求,要说判决结果,我们赢七他们得三。至于对二审的准备,目前没有。我估计对方不会上诉,我们的委托人也没有这个意愿。”苏航乖巧地回答老师的考题。

梁听沉吟半晌,不再发问,满意地点头。“吃吧。”她习惯性地招呼晚辈,浑然忘了今天是苏航请客。

苏航点头微笑,暗自思量:亲爱的,你的估计是否和我一样?

……

似乎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只需要为面前的待分析材料伤神,不必操心其他业务范畴的大小事宜,粤然几乎想在办公室里哼起歌儿来。

手机的铃声替她唱歌,是苏航的短信到了。

“亲爱的,我受完师傅的拷问了,你呢?……”后面一长串,都是孩子不厌其烦的复述,有关梁听对她们过去交往历史的问答对话,还有孩子拍着心口怕怕的小感想。

粤然边看边乐,简直有点乐不可支,她回复得倒是简单:“这边问责尚未进行,聪明的笨蛋。”摁了发送键,又忍着笑禁不住轻轻用手机敲击桌面。

胡巍巍在一边看着,有些不肯相信——就算粤然真的够聪明,总不可能第一次出庭就凯旋而归吧?何况对手还是圈中新贵“温柔一刀”?可她现在这么明着沾沾自喜,难道……桌面的座机铃声惊魂一般尖叫,她赶紧中断思路接起,“喂,林组。啊,我是巍巍啊,哦,您找小粤?好,我转告她。再见。”

林雪莉习惯拨她的号码,找的却是新人,胡巍巍有些不爽:“小粤,林组叫你去她的办公室。”

“谢谢。”粤然淡淡一笑,无视同事的小情绪,收拾好桌面离开。

林雪莉习惯边工作边谈话,如果谈话对象说话没有要点,她会继续自己的思考,直到对自己手边的工作有一个定论,再搭理对方。所以跟她谈话,头三分钟抓住她的注意力十分重要。

今天又是一样,知道粤然进来了,她依然头也不抬,只等手下干将自行落座,就一边阅读电脑文档一边平淡发话:“对自己的出庭表现作一个评价。”简单直接的一个祈使句,最是叫人难以应付。

但粤然擅长应付这种没有问号的开放性问题:“法庭现场表现六十分,综合结果,我认为,会是一百分。”因为问题空泛好发挥,所以她有足够的能力,在三十秒之内令林雪莉注意力集中。

果然,林雪莉将两手叠加在桌面,正视粤然深沉内敛的双眼,意味深长地微笑:“说说看,六十分的理由。”

粤然恰到好处地随意微笑,摊摊手:“毫无经验,进击步伐太快,差点一败涂地,还好,最终保住了一点阵地。”她十分确信人脉极广的前辈早已了解过详情,所以懒得详细复述经过。

林雪莉深看徒弟一眼,不置可否,又问:“那一百分呢,说说。”很明显,她对这一点比较感兴趣。如果粤然能给出正确答案,她林组长可以说为所里树人有功。

“我想,判决结果会令领导和客户都满意。”粤然并不详说,依旧谨慎。

林雪莉的胃口被吊起,双眼用力注视年轻的属下:“你估计,判决结果会怎么样?”她已经觉得惊喜,为属下的审慎和聪慧。

“我们不会赢得超过30%的诉讼请求,但是客户的基建项目应该可以继续进行。”粤然果断作答。

“几乎完全输掉,你还觉得是一百分?”林雪莉已经不自觉微笑。

“这是一个中型基建项目,如果客户很在意结果,不会不出庭,如果各位领导很在乎结果,不会让我独立负责,从不过问指导。”粤然流露自信的微笑,尽量把话语表达成对事实的陈述,而不是抱怨。

但林雪莉还是明知故问:“所以,你埋怨我们没有给你协助?”

粤然已经知道顶头上司是想把话说明白,于是笑着摇头:“当然不是。惟其如此,这官司才能输得自然。”

“哈哈!”林雪莉掷笔大笑:“小粤,你是说,我们希望你输?原因?”

“你们不是希望我输,只是知道我不可能赢。对方律师不是泛泛之辈,”说到这里,想到苏航,粤然情不自禁微笑:“我毫无经验,不可能完胜。且本来客户和被告就是对错五五开,就算我表现特别出色,法官也不会判决客户所有诉讼请求得到满足。说得明白些,起诉的时候,客户是想尽量赢,但是开庭之前半个月,北池计划启动,如果这个官司赢了,客户就彻底得罪有关部门,要再指望能得到北池的配额会很困难。所以,骑虎难下的他们,实际上盼望不要赢,所以,各位领导指派我去实现客户的愿望。即使对我们所来说,为了北池,也是与其赢,毋宁输。我相信,自己没有令各位失望。”

这是个层次繁多利益主导的世界,黑与白的泾渭分明,是人脑主观的想像。最真实的存在,其实是选择。

看着粤然的脸,林雪莉的笑容渐渐转为深沉的打量:“那么,你一开始就这么觉得?”她依然不去证实下属的揣测,出于谨慎的习惯。

“不是,是办案过程中慢慢领悟所得。”粤然也随即恢复了深沉。

“那么,你为什么还这么努力尽责?”林雪莉双眼精光外放,锐利非常。

“与对手水平相差太远,我要为自己负责,不能输得太难看,丢自己的脸,也丢您的脸面。最重要的是,打假球,要负法律责任。反正赢不了,为何不尽力放手一搏?”粤然忽而调侃,暗示上司:如果可以随随便便意图明显地输掉,你们也不用处心积虑地,把第一次开庭的我单独推上中院这个档次的法庭。

做棋子并不可怕,只要是一颗清醒有足够判断力的棋子。

谁都不是傻瓜,即使只是小有名气还不成气候的黄毛丫头。林雪莉心里已经给粤然打了一百分,也为领导层的意图被下属看透而有些意外和愧疚。沉吟半晌,她真诚地说:“小粤,以后所里会安排前辈带你再参加开庭,好好学习。”

“多谢。没事的话,我去工作。”粤然微笑承受好意,告辞回自己的办公室。

一坐下,她就给孩子短信:

“受审完毕,毫发无伤。晚上见,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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