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九十九章 菱(五)

2013-01-15

一切都有趣。

走进牛正的专家楼,苏航浑然忘记了被网罗重返研究队伍过程中的失望难过,只觉得自己像咸水海里的淡水鱼回到了清澈的小溪,轻松惬意。她打量着环境,一众后辈则打量着她,那些打量的眼光里,有好奇,也有审视。

最自如的,除了老搭档郁杰,就是从前由苏航一手带起来的陈鹃。在她眼里,师姐身上虽然多了一丝干练的气质,但是摒弃脑海里浮现的各种传闻,眼前的女人,还是一样温柔良善,那种天然的亲和力,一点也没有变。

“你就跟我共用这一个工作间。郑絮语下午会过来,程伟仁被老板明升暗降放到港大做交流了,一年半载回不来。”郁杰把苏航带进自己的办公室安顿,趁着小朋友们都在外面的时候给老同学派了定心丸。

苏航只是含笑点头,并不说什么。她此刻只觉得很好,被利用也很好,能够再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失而复得,即使只是短暂的,也感觉很幸福。好笑地,她感觉自己竟然满足得两眼酸涩……

郁杰坐在一边,读着老搭档脸上的表情,颇有点儿心疼,忍不住轻声劝慰:“好好享受。这个项目会持续三年,如果我毕业了不留校,只要我们联名保荐,郑絮语会有机会和你共同负责,或者,陈鹃也行,她是你一手带起来的,一直对你念念不忘。”

“郁杰,有一年,我就知足了。”苏航的声音柔而缥缈,像微风中飘过的纱巾,忽而又下坠有了重量:“我早就不属于这里,太过眷恋反而伤神。你,”她看向郁杰,略微犹豫才说:“还是预备要走出校园?是因为原明容不得你?”只是同台吃过一顿饭,她也已经明显感觉到原明对老板身边年轻女性的揣摩忌惮,更何况身处其境的郁杰。

郁杰明艳的脸挂上不屑的笑:“原明是个不折不扣的蠢女人!不过,我还在考虑,在校内攀升得比较快,还是在校外爬升得快。哪里快,去哪里,至于原明的想法,是牛正该头疼的问题。”被认为觊觎丝毫没有兴趣的人与地位,郁杰只觉得滑稽可笑,她真正在乎的,是什么时候能有足够强的资源调配能力。

苏航看着郁杰妆容依旧浓艳却透着桀骜孤清的脸,领会着她话语背后的无奈和企盼,沉默。她们虽然位置不同,却有着一些共同的担忧。

“师姐,老板交代,您来了就看看合同,签个字。”陈鹃捧着厚厚的一盒子协议文件进来,一股脑儿全放在苏航面前,脸上挂着好看的微笑。

小姑娘长大了,小心思还是那么明显。苏航忍不住调侃跟自己有半师之缘的师妹:“陈鹃,也不帮我分分类?是想我现场展示一下对合同内容的整理能力吗?”她心底早已生成的冷硬从适才自然散发的柔暖中慢慢复苏,清楚地提醒自己,没有净土,这里也有各种各样层次参差的心算。

陈鹃眼中泛起慌乱失措,脸色却是如常,演技可得百花奖:“师姐,哪儿的话呀!只是您的时间太难约,十一月底排到十二月初,我分过类,后来又给不小心整乱了,您别介意……”说着,她手随便拨了两拨,就在苏航眼皮底下迅速地把文件作好了主次从属的排列。

苏航抿嘴微笑,眼角余光和郁杰轻轻一对,柔和地说:“谢谢你。以后还需要你多帮忙,要多费心了。我慢慢看看,签好了叫你,先忙吧。”校园里的年轻知识分子多傲气,不如社会上的人已经学乖懂得谦逊,她反而要摆架子。

陈鹃果然有些不甘,却没有理由留下,讷讷地退出。

“怕你以后不用她,又想挑战你的地位,所以借故表现一下。哼,小姑娘。”郁杰轻笑着帮苏航慨叹。

苏航低头细读需要签署的文件,宽厚地笑:“人之常情。不过是她比我们年轻直接。郁杰,三年一代,我看都滞后了,根本是一年一代啊。”

“没那么夸张。按年份区分人的共性难以完全准确,每代人都有精英也有垃圾,各人修为而已。像你以前的行事风格,我就觉得简直像解放初期的青年同志,单纯正直到傻的地步。”郁杰对老同学的观点很不以为然。

“以前?”苏航从文件里抬起头,质疑老同学对自己的评价。

郁杰当即好笑:“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贬你?别傻了!你现在的机巧、灵活和有所妥协,全是进步。没有这些进步,我都懒得承认自己认识你。”

怅然若失的感觉涌上心头,苏航沉默笑笑,再不说话。

……

沐浴露很不错,味道清新舒爽,又透着沉厚的一缕实香……洗发水也很不错,泡沫丰富,没有特别的味道,说实在的,如果男人头上飘着法国香水的味道,还不如不洗头……唔!这浴后使用的香水,虽然是女士用香,却毫不花哨,反倒透着一种冷淡的清幽……说真的,这个女人确实品位不俗,只可惜,是个没治的木头,中看不中用!

钱大有在宽敞明亮的浴室里倒腾一番,换上簇新的衬衫西裤,再把休闲夹克一罩,拉开浴室的窗帘朝窗外深深呼吸,破锣似的嗓音很琼瑶地低沉感叹:“要入冬了啊,空气就是高爽。”看着天色已经有些灰蓝,惦念着晚上能够和上头的人去某高级会所享受嫩模捏骨的待遇,他光着两只糙足,拉开厚重的嵌木金属门走出浴室寻找袜子。

在宽敞通亮得像一个舞池的客厅里,沙发上笔直地坐着一个女人,盯着电视墙一动不动。钱大有瞥一眼那浅棕色盘得紧紧的发髻下小而苍白木然的冷脸,一如往常地自鼻腔轻哼一声,径自走进房间翻箱倒柜。

虽然视线绕开,一脸不屑,那具十分瘦小却通体柔光的身躯却很难让人忽略。无法视而不见,钱大有甚至有些尴尬。于是他扯着嗓子自言自语:“电视好看吗?你这样的木头,能理解那些锅碗瓢盆里的人生情趣吗?我看你啊,也就只能挑挑香水,管管餐厅。连个餐厅也被你弄得莫名其妙,如果不是你死鬼老母留给你的产业,我还真怕把家底都亏清了。”

他找到了袜子,一边站着抬起一条腿来套上一只,一边偷眼看房间门外塑像一般的女人,踉跄着跌坐在床上。带着一股莫名窜上脑门的鸟气,他把剩下的一只袜子狠狠地往雪白的床单上一甩,才套在另一只脚上,嘴上又嚷开了:“叫你几声木美人,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小龙女?怎么也不见你懂心经?就知道把个睡房都弄得白皑皑的,一不小心,回家睡一天能得雪盲症!换了,给我换成大红色的!妈的,这日子过得没个鸟劲!”站起身,紧一紧裤头,他拿起自己的男士手拿包走出客厅,往大门走。

尹执心看着电视里穿着碎花无袖薄布衫捶打丈夫哭闹的农村妇女,一动不动,只有眼睫毛轻轻极小幅度地扇了两下,在紧抿的嘴唇里面,紧咬在一起的两排牙齿无声地滑动磨合,幅度极小,她知道,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能感觉到。

只要把心念丝毫不动,就没有人能感觉到,那些思绪的涌动翻滚,就连自己,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假装没有感知。

钱大有在玄关自己扰攘一番,斜睨着尹执心冷笑:“你的老公要出门,也不来送一送?过来!”他的眼睛蓦地睁大突出,像活着被拍死的鱼。

尹执心安静地起身,面无表情却轻飘迅速地走到钱大有身边,冷冷地说:“路上小心。”她左手抓起玄关鱼缸旁边的车钥匙,提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放在钱大有脸前。

“这才对嘛!”钱大有笑嘻嘻地接过车钥匙,并不转身就走,继续说:“我今天晚上跟老郑陪几个上面来的人去什么雅阁,有什么新鲜花样,回来告诉你。你做不到,至少可以听一听。”他伸出筋络明显色泽暗黄的手拍拍面前女人冷白的小脸,凑近去看着她的眼睛把声音放柔和:“你放心,那里的都是处,我不会惹什么病回来给你。对你,我会像对陈静一样,事事关照,处处留心……”

尹执心紧抿的唇瞬间微微颤抖,脸上仍是像清晨露珠的霜冻一般薄冷。

钱大有满意地哼笑着离去。

尹执心定定地站在开了又关的大门前,听见钱大有的车驶出了车库,又站了半晌,才轻轻闭上了眼睛,粉白的唇微张,悄无声息地深呼吸。

现在,她又可以想她了,在不被窥视的空间里,肆无忌惮淋漓尽致地想。

告诉自己,脸颊上残留的不适,就如同到动物园参观,被猛兽冷血地接触了一下。尹执心快步走进浴室,拉开墙柜的门,拿出为自己专门留用的一套洗浴用品为身体仔细地清洁。

看着镜子里泛着柔和白光的自己,她知道,一切都没有变。

她心里存活的,即使冰封,即使一句也不说与人听,甚至对她也不说……也一样存活,那些点滴积累聚集的,她和她的心意交汇。

身边来去的人,从来不曾知道分享触碰过,这已是最大的幸运。

老式的自鸣钟敲打十九下,她将浅棕色的发髻拢得更紧一些,出门去见等待自己的她,沉默牵念无法抹去心中印记的那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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