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101章 伤逝十篇之一

2013-01-15

她们都故去了,伴随着爱情,和知晓爱情之后所有的磨难。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如果,她们的可怜是因为时代呢?怪错生,谁能怪得起?

那一个和她们一起故去的时代,那一个,她们在一起,被称为精神病,甚至可能被作为风化罪犯收容拘留的时代?

那是一个,所有人的生活都必须透明接受审视的年代,一个光明炸亮之前昏晕浓重的时代。

说故事的人,一贯冷淡,但想起她们,还没有说,就已经难过至难言。

能不能,仁慈一点,宽容一点……不生在那个时代,只是听过见过,已经难过心碎。所以,请对她们,仁慈一点,宽容一点。

这是带着沉痛的请求。

她们都故去了。

……

其实,每一个词语,随着人群和年代的不同,都是多义的。就如“同性恋”,现今,它是一种存在,在某些人群里,它只是代表一个明晰的取向,在另一些人群里,它是一种界定,对异类的界定;但在那个年代,它对大多数人来说,意味着疾病,精神病、神经病、悲哀的心理病。

所以,高干子弟,这一个词语在当年的现实和心理含义,大概已经不可考了。

唯一能确定的是,刘媛和陈静,她们是真正的高干子弟。无论从出身、外貌衣着、个人修养或是行事风格等等任何方面来看,她们都是名副其实的高干子弟。

所有人都说她们眼高于顶,目中无人,每天只是手拉着手上学,交谈,游玩……考上了外大,连说话也用外语。

大院里的其他高干子弟也这么说她们,男孩子还好些,女孩子说得更起劲儿——刘媛母亲家有白俄血统,所以她的头发枯黄,皮肤死白,眼睛里淡淡灰蓝色的晶亮像女鬼;陈静是武将之后,所以她的冷淡高傲里总是透着无声的泼辣难惹,只有对着鬼一样的刘媛,才笑得活泼纯真;这样儿两个人,谁家的男孩子敢下手?

还真的没有,因为流言飞语渐渐在大院里乃至整个阶层里流传,说这两个女生在教室里亲嘴,抱在一起互相抚摸苟且。

“好恶心!”年轻的同学们耸着肩膀说。

“是不是中邪啦?”中年的妇女们高声地窃窃私语。

男人们听见了,不好意思议论,但私下里想着,或者偶尔兄弟之间调侃:“你说,要是能亲眼看见,是什么滋味儿?嘿嘿……”

其实,根本没有。

只是有一天,刘媛坐在陈静身边看窗外的抽枝嫩芽,很顺便地,看见了陈静那笔挺白嫩却有一些小鹰钩的鼻子,她轻轻地摁了摁那个看起来弧度微妙的钩形,把陈静给逗笑了。

陈静一笑,左侧脸颊有一个深深的酒窝立刻显现出来,把刘媛的眼光心神都搅和进去了,明明是那么灵巧可爱的笑窝,却更像一个幽深神秘的无底深渊。

所以刘媛呆住了。她白皙的脸庞好像透明的糯米糖纸,连皮肤里面的小血丝都粉红得可爱,深眼窝里灰蓝色的眼珠子泛着迷蒙的光。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因为父母的关系,她们一直能够要求老师安排她们同桌,彼此熟悉了解得不得了。就连上了大学,明明一个学英语一个学德语由不同系的老师管理教导,她们也能借着父母的名头,硬是把公共课排在一起上——没有对方在身边,她们都觉得受不了,看谁谁不顺眼,很简单的一个理由。

此刻,在春天令人懒散困倦的下午,思想政治课的自习时间里,在暧昧阳光的映照下,陈静忽然觉得,熟悉的刘媛,有一些不一样。不是美丽,是飘逸,不是漂亮,是透亮,不是白皙,是明媚……鬼使神推地,她只是想凑近看一看刘媛,为什么熟悉的脸会有瞬间陌生的感觉,而这陌生更像搬运蜂蜜的小蚁,来来去去地挠着心痒……

陈静看见刘媛灰蓝色的眼珠子里粉红色的光芒,也看见了自己明亮的眼睛被她眼里的神光照得更亮……也许靠得太近,她闻见刘媛鼻息里浅淡的粉香,是当时最时兴的“友谊”雪花膏的味道……这感觉妙极了,陈静想。

同一时间,教室里的所有人都看见她们的嘴唇安静地触碰在一起——没有更多的贴合,只是恰到好处的简单触碰……

就已经足够震撼。

那是一个年轻人热血沸腾所有人严肃认真,却思想简单缺少娱乐的年代。刘媛和陈静迅速成为老中青少四个世代的人共同的娱乐话题。

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心随意动。

……

流言就像空气,无处不在,你呼吸,它跑进你的鼻腔在你的体内循环改变你思维的轨迹,你观看,它在你看不见的时候在你眼前蒙上一层轻纱重调你视野的色彩,你一张嘴,你也就活在了流言之中,杀死别人,也杀死自己。

刘媛的母亲才知道,自己听说之后一直鄙夷叱责的怪异女学生,原来住在自己的大院里,住在自己的家里,是自己的独生女儿。

陈静的父亲对几个彪悍的手下脸上浮现的隐讳笑容实在看不顺眼,恩威并重的审问之下,最忠心耿耿的一个终于把流言的各个版本吞吞吐吐地呈现。

这些家长都惊呆了,慌神了,却仍然不可置信地沉默着。

他们开始观察自己的女儿,起床,上学,放学,吃饭,做功课,看书,睡觉……一切都很正常啊……连她们每天一起上学放学的步骤都一样——早晨陈静去叫刘媛上学,晚间也是陈静把刘媛送到离院子大门比较近的家门口,再自己往里走着回家;不用上课的时候,是刘媛来找陈静,两人在房间里聊聊最近的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和《白毛女》里的主演哪个最好看,或者说说普希金的浪漫和高尔基的苦大仇深,哪种更动人心弦……

“我看,是外界的误会。”陈静的父亲果断地下结论。

“要不,我们和老刘家通个气,让她们别天天一起上学放学?盲从的人何其多,空穴来风,这闲话扯久了,可也就众口铄金啊!”陈静的母亲,早年的司法干部用推论的口吻试探着建议。

于是,两家的家长在某天晚上约在当时城里也不多见的高级西餐厅碰面,商量女儿大事。

……

身边的空气异样紧张,投来的眼光分外充满探索意味,很快,陈静揪着一个跟在她和刘媛身后对同伴窃窃私语的女同学的衣领子,用深沉胁迫的眼光逼出了真相。

流言里的真相,是陈静心里想过却不敢做的真相。她甚至以为,自己直到死也不敢。

但是,“既然人家都这么说,我们为什么不试一试?”陈静看着刘媛,内心忐忑脸上真诚地微笑。

刘媛安静地看着陈静明亮的眼睛,安静地笑。她总是沉默的,总是不慌不忙的。因为母亲是大学里的语文老师,所以借着学术研究的便利,家里有好几个版本的《红楼梦》,她全部都看过。所以,她早就知道,贾宝玉喜欢秦钟,男人可以喜欢男人。

那么,女人可以喜欢女人吗?薛宝钗为什么不喜欢林黛玉?为什么一定要争抢那不定根似的贾宝玉?刘媛在心里安静地问过许多遍。

女人可以喜欢女人吗?譬如,她可以喜欢陈静吗?

反正她们看谁都不顺眼,除了对方。“为什么不?”刘媛安静地回答陈静,慢慢靠向初中就熟悉的身体。

她们从彼此熟悉的身上找到了陌生又热烈的感觉。从被人议论非议的第一个嘴唇相碰的动作开始,她们越做越多,渴望也越来越多。

再不只是看别人都不顺眼了,而是所有一切都显得多余累赘,除了眼中的对方。

还是一样格子衬衫灰色长裤塑胶凉鞋,陈静却觉得刘媛像莎士比亚笔下的仲夏夜精灵,透明而灵动。

还是一样清爽扎手的女兵短发,刘媛却仿佛看见了《红与黑》里的于连骑士一般的绝望俊俏沉郁不驯。

触碰之后,自然地亲吻,亲吻伴随着紧密的拥抱……拥抱过后,不仅仅是心和眼神,就连身体,也打开了记忆和渴望,深深地依恋对方。

夜半人声轻的时候,陈静在床头浅淡昏暗的光线里,翻开了口吻生硬语焉不详的生物教材,看见可能的刘媛,也看见可能的自己。

刘媛在春寒的薄被中,想像着陈静和自己的一样与不一样,轻轻地颤抖,将头缩在被窝里,躲避着自己的眼光,却不肯躲避羞涩旖旎的思绪。

从来没有说出口,从来没有约定和商议,就在两家父母碰面的同一个晚上,刘媛轻轻歪侧在陈静白底绿格的棉布床单上,有着灰蓝色眼珠的双眼映照着昏暗的灯光,跳跃着橙红色隐约的亮点。陈静轻轻歪侧在刘媛身边,无言地吻住了两盏温热的心灯。

她们安静又忐忑地,疼痛又惊喜地,为彼此绽放了生命里最美丽的小红花。

“小朋友,要听话才能得到小红花哟~~~!”幼儿园里的阿姨奶声奶气地哄骗小孩儿。

她们不听话,甚至没有来得及商量着给彼此共同的行为一个定义,或者评价,但她们拥有了彼此。

她们拥有最美丽,最单纯,最真挚的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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