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102章 伤逝十篇之二

2013-01-15

开始了,就永远无法忘记,即使,她不在眼前。

因着思念而产生的空洞渴盼,让有些闷热的初夏也显得萧索。大院里的人看起来深沉少语,实际上,对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人与细节都充满了探究判断。如果不能观人入微了然地行事,如何能享受权势赋予的便利,同时又避免树大招风?

刘媛家门前的大树被砍了,显得人去楼空的小楼更加寂寥。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种寂寥,似乎所有人都自觉地忽略了,一个原本充满人间烟火的地方变得死气沉沉。

除了一个人。

陈静每天早晨路过刘媛的家门,都忍不住驻足,沉默一望,微笑离去。傍晚归来,她仍旧会看一看那原本属于刘媛的一扇小小窗户,虽然,那一袂安静淡雅的浅绿色窗帘不再轻轻飘荡在微风之中。

但那个身影常驻心间,也常在眼里。

刘媛家搬走了。她那当高级文官的父亲跟几个老朋友认真招呼几下,就帮她连学校都转了,仍旧是学习严谨但语调温情和缓的德语,只是公共课的时候,她总是半掩着有神秘灰蓝色光芒的眼睛,安静地坐在角落。

流言无处不在。你以为它消失了,其实,它只是在靠近地面的空气中安静流淌,等待着你不注意的时候,上窜。你以为逃出了它的执掌范围,但原来,它像附体的小鬼,不怕日光,一直站在你的头顶。

对于刘媛来说,陈静忽然从生活里消失了,好像那些温热急促的接触,也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只有心里的感念牵挂,真切地撕扯着灵魂。

更真实的,是那些若隐若现的流言线索,像埋在地毯下的沙炮,你走在上面,柔软地、突然地,它轻轻炸响。刘媛知道,身边这些新的同学老师,都在观看她,她越安静,他们观看得越仔细,越有着深藏不明的窃喜。

她在安静里害怕得颤抖。

陈静不怕。她知道,她们并没有伤害谁。父母么?她们不是男孩子,又没有传宗接代的任务。社会么?都计划生育了,少两个生孩子的女人不正好?男人么?他们谁有资格得到她们?别人的爱情么?她们又没有号召所有人都学习和认同。

陈静不怕。每一个放学的傍晚,她都逃一节课,到本市的所有大学里一间一间地寻找等候,反正她不惧怕所谓的处分。找了一个月,她在布满莲叶的荷花池边找到了刘媛,她白皙透亮的仲夏夜天使。

在那一个水面泛着金光的傍晚,刘媛的世界瞬间复活。一段惶恐无助的日子突然结束,她觉得自己是登上南瓜马车的灰姑娘,被陈静牵引着在彩虹上轻轻飞驰。

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带着疼痛的欢愉,飞驰在她们最好的年月。

“每天都想见你。”陈静看着刘媛一头飘逸柔亮的淡金色头发,微笑着温柔。

“每天都要见你。”刘媛安静地说,抬起夕阳映照下白得有些透明的手,轻轻放在陈静颈后的发角,让她的发丝轻轻扎疼手心。

手心会疼,因为它是柔软的,心更柔软,所以需要另一颗心温柔地包裹。她们沉醉在重逢之中彼此如波的眼神里,忘却了那些毒刺一般的观望厌恶。

可那些观望厌恶并没有忘却她们,因为要忽略她们美丽而诡异的清高粘连是十分困难的。第一个人对第二个人说,十个人知道了,第十一个人对第十二个人说,第一百个人知道了……刘媛战战兢兢,躲在陈静的手心里眷恋。

错了吗?女人不能喜欢女人?但是,为什么?

“不用怕他们,有我呢。”陈静只对刘媛有亲切温柔的笑容。对其他经过的打量目光,她凛冽的眼神几乎能够凶狠地杀人。

但她们根本不想伤害任何人,根本不想。

……

“爸爸说,再在学校见你,就要打断我的腿……”刘媛挣脱陈静的手,垂首轻声诉说。

这一个校园小径的傍晚,无风,蝉声仿如催命般肆意乱响。

陈静揣着颤抖的不服回家,进门就挨了劈头的一个响亮耳光,对上威严的父亲铜铃一般的双眼:“以后一放学就给我滚回家,我叫老胡开车去接你!”

霹雳的雷电击散柔软瑰丽的彩虹,精灵失去了骑士的守候。

刘媛的世界重归安静,这一次,是绝望的死寂。如果来了要再走,不若从不到来,如果归还是为了再次褫夺,不若主动永久地丢弃……

陈静总有不放弃的办法。“胡叔叔,我爸凶不凶?”她问父亲的司机之一,全家还在乡下的老胡。

“姑娘哪儿的话啊……”老实巴交的老胡不懂得应付。

“胡叔叔,想把阿姨弟弟都接进城吧?怕我爸训斥您走社会主义后门,不敢开口吧?”陈静坐在老胡后面,探头看他在后视镜里的表情,灵动的双眼跳跃狡黠的亮光。

老胡咂嘴,不肯摇头不敢点头。

“我帮您,胡叔叔,我爸就听我妈的话,我妈,就听我的话。不过,也请您帮我一个小忙……”陈静年轻率真的笑脸是那么地诚恳自信,叫人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

老实的老胡每天傍晚跑两所大学,车上每天坐了两个女孩儿,送到陈静家附近,他就开车折回去复命。

她们又重新牵住对方的手。

“害怕吗?”陈静把刘媛的头发轻轻绕在指尖,温柔地问她的精灵。

刘媛沉默,安静地注视陈静小小桀骜的脸庞,要把每一个线条的弧度都铭刻进心底,她害怕,什么时候真的再也看不见。

“别怕,每次我都能想到办法,一定能。你看,历史已经证明伟大的战略是无往而不利的,即使有片刻的乌云遮日,也挡不住我们昂首迈进未来的步伐,对不对?”陈静认真地模仿课堂上老师的高调调,对刘媛活泼地眨眼。

刘媛心里,简单的快乐顷刻间复活。她相信陈静,这一刻,她愿意永远相信她。

但愿能够。

得到老胡一切正常的回报,陈静的父亲满以为事情就这么在倔强的女儿的投降之中结束,打电话跟刘媛的父亲通了气,只管问老胡有没有按时接她回家,也就不再去多辖制陈静的行动。见爱人判断无碍,事业心极强的陈静母亲也就放心地投入司法战线的重组运作之中,忙碌酣战。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禁闭的门开了一点点,邓丽君的歌声像丝线一样缕缕渗入人们的耳朵,飘荡在大街小巷。压抑的欲望复苏了,人民的警卫员们睁大了双眼,紧盯着不让年轻男女的流氓行为扰乱表面一片纯白死沉的社会风气。

人民公园里,男和女之间的行走距离是半个肩膀,女人的手总握着背包的细带子,男人的手总揣在裤兜里,他们眼光闪烁,嫉妒地看着前面手牵手粘连行走的两个年轻女孩儿。谁让她们都是女孩儿呢?大盖帽们一定不会对她们起疑心。

两个女孩儿牵手,有什么好疑心的?

但,如果这两个女孩儿脸贴着脸,抱在一起呢?

刘媛和陈静在树荫下对视良久,傍晚的霞光依依,空气中充满绿叶清新气息,她们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在公园巡视的治安员疑惑地打量许久。

当陈静的手抚上刘媛脸颊时,那双解放鞋踩着泥土的绵软悄悄靠近,待到刘媛不自觉地将薄唇贴近陈静,无异于坐实了那份局外的揣测。

随着一声怒喝,旖旎断止,她们被带进了派出所。

还好,他们还算讲规矩,军区大院的住址,阻止了他们的肆无忌惮。

陈静给父亲挂了电话。

来的却是刘媛的爸爸,因为陈静的父亲恰好执行保密任务,托谁也不可靠不好意思,只好给刘媛爸爸的秘书室挂了电话。

两个叱咤风云的男人都觉得女儿是在讽刺自己。

“您走好,两位小同志也走好,走好。一场误会,抱歉抱歉。”大盖帽向刘媛爸爸点头哈腰地道别,就差像《三毛流浪记》里的警卫员一样脱帽敬礼了。

刘媛爸爸冷冷地点头,把两个女孩儿领出了夜色下的派出所,文气斯文的脸上肌肉剧烈抖动,“啪”的一声,他握笔的手扬起又落下。

陈静就眼睁睁看着刘媛被一个耳光煽得站立不稳,如被剪断的柳条,细软地摔倒在车轮边上。她想冲过去拥抱受伤的精灵,却被一根笔直的手指点住鼻梁,阻断了去路。

“陈静,我们两家是有交情的。所以我打自己的女儿,不打你。你是老陈家的丫头,我不管你,但我能管我自己的不孝女儿。我现在告诉你,只要你再见刘媛,被我知道一次,或者我有一点怀疑,我就把刘媛送进精神病院!见了鬼了,我就不相信,现代医学治不好你们的邪行魔怔!”刘媛的爸爸确定无疑地警告陈静。

陈静惊呆了,定定看住蜷缩在车轮边的地上哭泣发抖的刘媛,心神俱失。

“叔叔,刘媛是您的亲生女儿……”陈静好不容易从发抖的意识里抽取出一句能说的话。

刘媛的父亲理所当然地点头,沉声说:“就因为她是我亲生的女儿,我不能让她一辈子畸形,一错再错!”

车子把刘媛带走了,陈静一个人伫立在夜晚冷清的路灯下,无望地沉默。

……

陈静的父亲结束保密任务,通过几个在国外使馆任职的朋友,多方活动,拿到了一个赴美留学的指标。

“出去念书,拓宽拓宽视野,别整天窝在小天地里以为世界只有刘媛的巴掌脸那么点儿大。”他把材料和钱都扔到陈静面前。

桀骜的陈静这一次没有任何异议,很配合地准备就绪,登上了赴美的班机。

“刘媛,好好儿地,等我,等我学成归来,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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