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103章 伤逝十篇之三

2013-01-15

“昨夜久久不能入睡,只在黑暗中想着你,睡着了,梦见的也还是你。媛,我不贪心,只是飘洋过海地思念你……”

陈静给刘媛写信,告诉她的精灵,她的思念,她的努力,她关于未来的设想,她在国外获得的知识,她对她们关系的清醒认识,她对归来的坚定不移。她用航空信封,飞越大洋传递对精灵的思念和灵魂的守护。

这些信,刘媛收到了,看了,但在她收到之前,一些自以为负有监管责任的人已经看过。这些人之中,包括学校传达室的大妈和政教处主任。每一次刘媛来取信,都要先应付一次深入窥探她内心感情的谈话。每一次,刘媛都用安静的沉默和不舍的等待,得到陈静这些点滴的牵念证据。

在心里,刘媛越来越害怕政教处昏暗的办公室,越来越害怕一切人的语言和眼光。只是为着相信陈静会回来,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回来,她安静沉默地坚持着。

“静,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敢质疑苦涩的离别时刻,也不敢用妒忌的思想,怀疑你去向……静,我是你的奴隶,等待着你的带引和驱使。”

陈静收到刘媛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表达的卑微,她知道,内心孤傲的刘媛在承受折磨,否则,她不会有这样哀求的字句,给最心爱的自己。她很用心地学习,很周详地计划,很努力地克服国外生活的艰难,她在对刘媛的思念里坚强笃定。

“媛,等着我。读完应用型学科,我会去法学院,再修读一个学位,然后回来,成为你爸爸那样我妈妈那样的人,我就有能力保护你。……亲爱的,别害怕。如果有人中伤你,别相信他们。在我的心里,你永远纯洁美丽。那些诋毁你的言辞,不过是乌鸦含怨……”

“成为你爸爸那样的人……乌鸦含怨……乌鸦含怨?哼!”在一个所有人都离开了的傍晚,政教处主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刘媛安静白皙的脸蛋,把手里厚厚的一封信展开朗读,又沙沙地摇着展示在刘媛的脸前,看着她掩饰不住的向往和痛苦,不怀好意地微笑:“刘媛,你爸爸,不是正在被审查吗?他那样的人,这一个女孩儿怎么做?纯洁美丽……的确,你们两个女孩儿,怎么令对方不纯洁……对吧?”

“请把信还给我。”刘媛安静地说。面对政教处主任嘴里带着湿气的劣质烟草味道,屈辱和恐惧淹没了她的思绪,只有必须拿到陈静的信的念头支撑着她,没有愤而离去。

政教处主任咧开嘴,露出两排不甚完整的四环素牙,手扶上刘媛瘦弱的肩膀,依旧笑着。刘媛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衣,滑溜薄透的布料渗透着人体馨香的温热气息,令年过不惑的政教处主任隐约体会着心有小鹿的感觉,手上的力道不禁加重,透着欲望的五指沿着刘媛细腻柔润的肩胛骨小心地滑动。

全身的毛孔瞬间因为恶心而扩张,刘媛皱眉挣扎,要推开政教处主任来意危险的手。可她柔弱的推却反而激化了四环素牙的控制欲,整个人被压着贴在了政教处办公室的长条木沙发上,动弹不得。

陈静!陈静!!陈静!!!

“每个人都有一张嘴。”

刘媛的眼神从惶恐中冰冷,停止了身体的挣扎,冷淡地直视四环素牙脸上闪着猥琐光芒的一双眼,安静而清楚地说,“每个人都有一张嘴,只要不死,不哑,这张嘴就能说话。不只你们有,我也有。”

四环素牙在一种透着冷淡拒绝的高傲不屈里产生了微妙的不自信,“你敢说吗?哼!”他恶向胆边生,手又动起来。

衬衣的扣子被解开,露出了里面纯白的背心,刘媛忍着内心的颤抖,冷冷地说:“敢!”语调异常地肯定。她默默念着陈静的名字,逼迫自己忍耐,不要做任何动作激化眼前禽兽的欲望。“只要我不死,我就敢,一定敢!”虽然四环素牙的脸像路边的烂泥一样恶心,她还是冷冷地直视那一双可怖的眼睛,毫不退缩。

白皙的脸孔僵硬得像冰山,不叫喊不挣扎不哀求,甚至在危险之中连惶恐的喘息也能忍耐,笃定不疑地表示只要不死就把自己的行为召告天下……四环素牙终于也有了些胆怯,他之前有所把握的女性出于自尊的沉默,在这个长相怪异得令人心痒的女学生身上竟然没有,令他不能不顾忌。

毕竟,这是一个流言能杀人的年代,知识分子的顾虑又比贫下中农更多一重。但是……“哼!你敢说,我把你和这封信一起送进精神病院,一个精神病说的话,我看看谁信!”四环素牙找到了兽欲的突破口,狞笑着完成了他蓄谋已久的动作。

刘媛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伤害中维持沉默的尊严,肢体拼命的挣扎并没有能够解脱禽兽的纠缠。终于,身体获得了自由,她坐起身,扣好衣服,扣好自己的尊严,站起身,快步走向办公室的门外。

“你不要你的信了?”政教处主任龇着两排四环素牙,挥舞着铺满陈静娟秀字迹的几张信纸叫,“你嘛,坐下来,把你们那些错误的细节,全给我说清楚,我就把信给你。”他“啪啪”地用手掌敲打信纸,她的沉默令他感官上的满足减等,于是还想满足更深一层的好奇。

刘媛头也不回,走了。

陈静会回来。刘媛相信,陈静会回来,亲口告诉她,信里都写了什么。

她相信,用尽全身的力气和一生的尊严去相信。

“哼!”四环素牙的冷笑使他本就变形的五官更加畸形。

那个时候,还有两个罪名:反革命罪,流氓罪。而判断是否构成犯罪,那个时候还不需要法定的条件,不仅是堂上的裁判者,连堂下握枪的人,都可以自由心证……

“说说吧,你们这些隐晦不明的话,是不是私通国外的暗语?都是什么意思?”大盖帽敲打着刘媛一直无法握在手里的信纸,严峻地审问刘媛。

再不仅仅是颤抖,而是从里到外的震惊,刘媛每一个细胞都在挣扎痛苦。“不是。”她的声音像秋风里树顶摇摇欲坠的黄叶。

那是她们之间的情话,是远隔千山万水唯一的心灵安慰,是她生命所有的残忍里唯一的寄托……可现在面对的所有这些审视,究竟是为什么?这些,明明只存在于她和她之间,只与她们有关。刘媛知道,不能说爱。她早就知道,她们不会被容忍。

她只能安静地沉默。无论别人对她做什么,她也只是沉默。

刘媛的爸爸正在接受审查,妈妈也受到牵连,没有人过问她的下落。呼喊,不会有人听见,她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呼喊陈静,沉默着维持心底的尊严,等待。

陈静,我能等到你回来吗?

他们把她一个人留在四面墙中,去对来信的人和收信的人作背景调查,结果查到了自己的上头。来信的人,父亲是裁军之后平调到政法战线的领导;母亲是重组政法战线的妇女界元勋,连年得到表彰。

收信的人,父亲原本是高级文官,但因为最近经济建设的开展,理工学科出身的大批领导走马上任,他因为跟新任领导的意见不同,导致尚未查明的“工作失误”,遭到了审查;母亲是大学教授,其研究结果还得到过国外学术权威的褒奖。

刘媛在五感关闭的沉默中等来了门开的一刹那。

“媛媛……”

这清脆爽朗的声音,是陈静吗?多像啊……“静。”她带泪的声音依然安静。

陈静的母亲用自己的公务用车将刘媛送回了家。

刘媛终于清醒,陈静,还是没有回来。

她一遍一遍用力又无力地擦洗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想要告诉陈静,她是一样的,真的,还是一样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一样的,在她的心里,她念着她的心里。

“静静,妈妈难过地告诉你,如果你还想让刘媛活着,就不要再给她写信。你们是错误的,永远不可能得到谅解和支持。但幸运的是,你离开了,不幸的是,刘媛承受了所有的一切。静静,你们是从小长大的朋友,你就对她仁慈一点吧。还有,你不要回来,好好念书,妈妈不想看你像刘媛一样受苦。更不想看到,你们被分别送去隔离治疗。所以,请你医治自己。”

陈静看着校园里自由谈笑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同学们轻松惬意的脸庞,手里拿着信望向天空,迎向刺目的阳光流泪。

精灵纯洁的翅膀被折断,骑士却远在他乡。

……

经济大潮第一波来袭,价值观已经悄悄嬗变。文臣武将,都成了辅助的角色,为了一个中心服务的服务者,刘媛的父亲在异见者主导的审查中官降三级,只能勉强守护妻女的生活,但对流言,却毫无办法。

只是刘媛一如往昔的沉默,让所有人充满色彩的猜测都得不到证实,故事里涉及的其他角色,自然也不敢承认什么。所以,一切都像邓丽君的歌声一样,旖旎缥缈,落不到实处。慢慢地,人们看见了彩电,看见了缤纷的歌舞,关于刘媛的黄白传说,渐渐被人淡忘。

“媛媛,见见这个人,好吗?这几年多亏了他父亲照应你爸爸。别等了,就算静静回来,又能怎么样呢?如果被人再议论起来,你们可能真的会被送去……媛媛,妈妈不想你再被别人议论欺负……万一,爸爸妈妈不在了,陈静不回来,或者回来不是你想的样子,你怎么办呢?”

刘媛垂下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光芒尽失。

……

“这女的是干什么的?”

“好像是什么德语翻译吧?啧啧,长得就像个外国人呀,忒洋气好看的。”

“那男的呢?”

“好像是什么秘书长的儿子,权势不轻,看这模样,长得也好啊,但就是个书呆子,搞研究的,枉费了老子官场上辛苦打下来的江山。”

台上的新娘美丽超脱却面无表情,衬托得新郎的意气风发愈加明显。“来,让我们举杯,祝愿尹守成和刘媛这一对新人,百年好合!”婚礼主持人高声一呼,所有人手里的酒杯高高举起。

杯里的酒太满,洒了。

陈静,对不起。

洞房的大红床单上,什么都没有,尹守成无论如何找不到星点暗红色的血迹。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身体,死死盯住那一张漠然如尸体的脸,愤恨不已。

“所以,你真的被人……那些传言是真的?”尹守成愤怒得脸色发青。

刘媛闭上眼睛,只看着自己的心。

陈静,他们都以为他们得到了,还好,不是。还好,第一次,我早就交给了你。

陈静,我宁愿自己死去……不死,是相信你会回来,再见你一次。再见你之前,我什么都不愿去感觉。心如果是死灰,身体,又算什么呢?我的最初和全部,都是你的。都被你带走了。

“砰!”

就在尹守成摔门离去的一瞬间,刘媛闭合的眼帘渗出晶莹的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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