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105章 伤逝十篇之五

2013-01-15

尹执心好高兴。

因为陈静阿姨的出现,令凉凉的妈妈一天比一天温暖,有一天比一天更明亮柔软的微笑。妈妈那灰蓝色的眼珠,渐渐地有了光芒,那么地好看。

妈妈开始经常带执心和弟弟尹挚出门游玩,公园,街上,甚至是咖啡馆。她最喜欢被陈静阿姨抱着,听她跟妈妈说话,那些语调的温暖热烈,她从来没有在爸爸妈妈身上感受过。有的时候,陈静阿姨抱的是弟弟,尹执心就会一手牵着妈妈凉凉的手,一手拽着陈静阿姨的衣角,迈着小碎步紧紧跟着漂亮的妈妈和俊俏的阿姨快快地走。

尹执心安静的生活记忆突然被打破,多了许多温情微笑和暖热对话。她很快乐。

但有时候也害怕和难过,因为,陈静阿姨有时候会皱眉和流泪,妈妈就又会恢复黯淡的神情,安静,忧伤。

……

分别的时光不短,也只是记忆的一个空洞,但她的脸庞柔美光亮,照亮了这一个空洞。几年的时光,跟分别之前相伴的十多年和将来的数十年来说,又算什么?自己在异国他乡的等待努力,跟她在惶恐屈辱中的坚持谨记相比,又算什么?

陈静的心,从来没有从刘媛身上转移过,重遇之后,更加迅速地深陷。

在国外的几年,看过听过接触过,她比离开之前更加清楚,她们的感情是什么,她们对彼此意味着什么。不像从前的懵懂和自然而然,对刘媛,对她们的爱情,陈静有更多的责任和渴盼。

却也有了更多的无助。

刘媛害怕,害怕陈静把她们之间的爱说得那么理所应当。她忽然发现,也许是因为长久的压抑,在自己的内心,她为这爱情羞愧难堪……她知道这情绪不对,她为这感受而在陈静面前内疚,但却无论如何无法抹杀这一种感受。像一颗恶毒的种子被强行种下,早已在她的心里长成参天蔽日的大树。

拖着被错综盘结的树根缠绕的残破身心,刘媛只想安静地走在陈静身边,听她复述那些过去自己没能读完的情话,听她的声音,看着她,感受她的存在,闻见她的气息……如此而已。她甚至不敢想像陈静的心究竟该属于谁,因为深深地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拥有,连揣测的资格都没有。

“我爱你。”陈静不断地说,越说,越是焦急心疼。

“我一直在等你。”刘媛只是一次次安静地回应。

陈静察觉了,刘媛的退缩,渐渐地,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她在深陷里惶恐,在不能自拔的爱里惊惧,没有办法放弃,她宁愿胶着。

但很快,胶着也变得困难。

……

尹挚第一次抱住尹执心,小心翼翼地保护这个长头发的怪物——他们第一次看见爸爸打妈妈。

“贱女人!”

“贱货!”

“破鞋!”

他们从平日斯文少言的爸爸嘴里听见这些陌生却凶狠的词汇,看见沉默的妈妈安静地承受着爸爸的拳打脚踢,绣着嫩黄色恋花小蝶的手绢飘落地上,妈妈的头发散乱,眼神哀伤。

却没有眼泪。

尹执心在发抖,弟弟小小的手不能给她力量。“妈妈,妈妈……”她看着漂亮的妈妈脸上有了难看的青紫黑红,嘴角有细细的红线延伸,突然间,觉得肚子上面脖子下面一整片的身体有可怕的疼痛。

“妈妈……”尹执心轻轻地叫,她没有听见妈妈的回应。妈妈一直没有任何声音,无论爸爸做什么或者说什么。

直到爸爸把妈妈拖进房间摁在床上,她才听见一贯说话缓慢悠扬的妈妈声嘶力竭地喊:“不!不要!放开我!求求你……!”

尹执心和弟弟发抖着走进爸爸妈妈的房门,看见爸爸压在妈妈身上,两眼冒着怒火,在发狠地做着什么。

“执心,带弟弟走,快走!快走!不要进来!”妈妈又对她撕心裂肺地喊,可在尹执心听来,更觉得那是在哀求。之后很久,她才知道,那是绝望。

可怖的绝望。

尹执心和弟弟互相抱着,坐在爸爸妈妈房门外的地板上,没有再看妈妈一眼。他们是听话的孩子。尹挚累了,他在姐姐身边睡着了。

尹执心也累,她想去找陈静阿姨,可是不敢走,她怕妈妈找不到自己。

“你这个贱女人!给我戴绿帽子?哼!以前我不计较,你就以为我不知道?找个女人给我戴绿帽子?我为你忍气吞声,你对得起我吗你!来,让我看看,她有没有我的本事大!”

爸爸的声音好可怕,像陈静阿姨带她去看的电影里面,那些欺负人的日本鬼子。

妈妈的呼号变成哀求,最后彻底没有了声音。

尹执心垂下头,她的世界陷入了黑暗。陈静阿姨,爸爸打妈妈……她在黑暗的梦里小声地说。

……

尹执心和弟弟坐在凉亭里,看着妈妈和陈静阿姨缓缓走在湖边,低声地说话。妈妈一直看着水面的残荷,垂着头,发丝安静地在微风中飘动。陈静阿姨看着妈妈,明亮的眼睛闪着着急慌乱的光,眉头紧皱。

弟弟盘腿坐在地上,眼光追逐奔跑的蚂蚁。尹执心觉得有些生气,这个只会吃和睡的坏蛋,难道不知道,妈妈和陈静阿姨不高兴了吗?她扔下弟弟,悄悄地跟在两个大人身后,听她们不太愉快的谈话。

“他说得对,我是真的对不起他。”这是妈妈。

“那我呢?你就为了他不再见我?不要我了吗?刘媛,我爱你,在他前面。而且,你爱他吗?你并没有主动接近他,你并没有主动追求跟他缔结婚姻,你并没有主动给他关于爱与忠诚的承诺,你并没有哀求他给你爱和保护,如果有,那就另当别论。他和他的家族利用了你的弱势令你被动地跟他组成家庭,现在,他是在占有你,折磨你!”这是陈静阿姨。

跟着,尹执心听见好多陌生的词汇,她那时全部都不明白——自由,恋爱自由,婚姻自由,离婚,权利,人权,家庭暴力,婚内侵犯,爱情,珍惜,逼婚,抗争,独身,等待,守候,守护,永远,妥协,在乎不在乎……还有,同性恋。

“不要再说了!”妈妈安静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冰冰,抬头看着陈静阿姨。“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些议论太可怕。如果不是你太显眼,他们也不会议论,他也不会打我,我也不会当着孩子的面被他……”

陈静阿姨哭了,没有声音地哭了。

妈妈哭了,一边哭,一边轻轻地似乎有些不敢地,握住陈静阿姨的手。

小小的尹执心也哭了,她又觉得肚子上面脖子下面一整片的身体有可怕的疼痛。

“你……不要我了吗?”陈静阿姨皱眉,她的眼睛里闪着微光的样子,好痛好痛。

妈妈安静的侧脸抬起来,也好痛好痛:“不是,可是,他们会议论,看见你和我,他们就会议论……怎么办?静,我们能怎么办?”

尹执心擦擦模糊的眼睛,走到妈妈身边,牵住妈妈的手,又拉拉陈静阿姨的衣角,学着幼儿园阿姨的口吻说:“妈妈不哭,陈静阿姨也不哭,你们都要乖乖。”

……

“阿姨,你这样不好看!”尹挚被陈静抱着,用力地噘嘴。

尹执心被妈妈牵着,不满地看向弟弟,虽然她也同意他的看法。可是她知道,妈妈很高兴,因为妈妈的手心暖暖的,眼睛笑笑的。

“怎么不好看?”陈静阿姨问弟弟。她的笑还是那样温暖,只是多了一层淡淡的灰色。

尹挚挠头,尖着声音说:“长头发都是怪物,像她!”他指一指尹执心,又补充:“除了妈妈。还有,你穿裙子不好看,不像以前那套硬硬的衣服,很威风!”

“傻孩子,那是阿姨工作的制服,阿姨下班了,当然不穿制服了,知道吗?”妈妈温柔地抚摩尹挚的脸蛋,“阿姨好看,怎么都好看,知道吗?”

尹执心看见妈妈和陈静阿姨对望的眼中,都闪着那些令她害怕又着迷的微光。

那天,她们带她和弟弟去儿童乐园。滑梯玩累了,秋千荡烦了,尹执心悄悄地走近坐在沙池边矮凳上说话的两个漂亮女人,听见她们低低的说话声音。

“这样,你难受吗?”这是妈妈。

“不能见你才难受。”这是陈静阿姨。

“可我……还是他的人。你走吧,或者找别人,男的女的都行,我不配。陈伯伯不是也在逼你……我都知道,都知道。”妈妈安静的声音沙哑。

很久都没有声音,尹执心害怕地走得更近,终于听见陈静阿姨说:“不要再这样说。我……可以等。或者,你没有办法摆脱,一直这样,也可以。他们逼我,不会得逞。”

忽然,尹执心觉得陈静阿姨的声音也凉凉的。

……

爸爸又打妈妈了。

这一次,尹执心自己一个人看着。弟弟前几天就被奶奶抱走了,妈妈抱着她跪在地上求了很久,奶奶也“贱货贱货”地凶了很久,还是把弟弟抱走了。

尹执心一个人看着,爸爸把一直戴在脸上的眼镜摔到地上,一脚揣中了妈妈的肚子。妈妈蜷缩在墙角,无声无息,像汤里煮熟的螺肉。

“妈妈……”她轻轻地叫。

“执心乖,别过来。”妈妈安静的声音很小很小。

爸爸突然把妈妈拖出了房门,拖到了大门口。

“你再见她!我叫我爸把她们一家赶出这个城市!叫她身败名裂!你再见她!我把执心也带走!你们这两个贱货!你有没有告诉她,你被政教处那个老男人睡过了?有没有?你要是说了,她还要你吗?像我要你一样?臭不要脸的烂女人!破鞋!她是不是在国外被人睡烂了,回来找不到人要?你们这两个神经病!变态!”

尹执心看着一向沉默不语此刻如疯似魔的爸爸,吓得呆了,忘记了哭。

“去!我陪你去告诉她,你被那些臭警察,她的同事,一个一个睡了个遍!看她还要不要你!走!”爸爸打开了房门,狠命地拽着妈妈。

“不要——!”妈妈突然尖叫着哭喊,“我没有,不是!不要对她说,求求你,不要对她说,求求你,求求你……”

妈妈的头磕出了血,爸爸才走了,一连几天都没有回家。

好长时间,尹执心没有再见到陈静阿姨,也没有见到弟弟。

爸爸比以前更加沉默,妈妈不再去上班,平时看见爸爸,会轻轻地发抖,把她死死地搂在怀里。尹执心知道,妈妈是在害怕。

她对自己说:尹执心,你要勇敢,要保护妈妈。

……

“刘媛!”

尹执心牵着妈妈的手,朝着忽然而至清脆焦急的声音扭头,“陈静阿姨!”尹执心欢快地向穿着衬衫西裙的陈静阿姨招手,却被妈妈拉着离她越来越远。

“刘媛!”陈静追上,一把抱起尹执心,拉住刘媛的手臂,“你要干什么?为什么躲避我?也不去上班?”

刘媛沉默,一点一点地,把尹执心从陈静怀里夺回来,冷冷地说:“陈静,我有孩子,有丈夫,你的那些……不是我要的!”她冷冷地看着,她灵魂所系的人迅速滑入绝望深渊。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陈静的身体里,有些什么早已经裂开,只是这一刻,彻底地,完全地,被刘媛亲手撕开。

“不要。你不要再来找我。”刘媛的眼睛神光黯淡犹如死灰,却牢牢盯住陈静。

努力地,陈静强迫自己把撕裂的一切愈合,她从干涸的疼痛里笑出来,摸摸尹执心白透的小脸蛋,轻声问:“执心,妈妈不要再见阿姨,你舍得吗?”

“不舍得。”尹执心用力地摇头,转向妈妈:“妈妈,阿姨做错事,你让她改呀,像执心做错事你让我改一样,妈妈告诉阿姨怎么做才对呀!”

陈静轻轻握起尹执心的小手,看着刘媛,眼泪静静地流淌。

刘媛在安静里,幽幽地,轻轻地叹气:“静,结婚,这是我们该做的。如果你结婚,或许,我们还可以见面,我和尹守成,和你,和那个人一起见面……”

“刘媛!”陈静心里好不容易勉强愈合的一切被砸得粉碎。“你要把我,给别人?”

“对。”

“你不在乎?”

“对。”

尹执心分明地感受到,妈妈全身在发抖,像害怕爸爸的时候一样。

整个世界都灰飞烟灭,陈静眼里只剩刘媛一张冷白的脸。她轻轻摇着头,呼吸困难:“只要是我给了别人,你就愿意见我?哪怕是,这路边任何一个人,你也不在乎?”她的声音颤抖,已经飘离了身体。

“对,只要你跟男人结了婚,就一切都正常了。对!”刘媛的眼神忽然狠决,抱着尹执心快步地往家走。

尹执心看见,陈静阿姨一直跟着,直到大院门口,被警卫拦了下来。

“刘媛,你回来!”陈静哭着,嘶哑着声音喊。

刘媛站定,轻轻回头,冷冷地说:“对不起。你做到之前,我不会再见你。”

尹执心被妈妈抱着,进了自家的小楼。妈妈瘫坐在地上,默默地流泪。她看了看妈妈,自己咚咚地跑上楼,站在阳台上,看向大院门外,形单影只痛哭不止的陈静阿姨。

“执心,叫妈妈出来,叫妈妈出来见阿姨!”陈静在大门外用力地哭喊。

尹执心看见,尹守成慢慢地朝家里走来,路过陈静身边,露出狰狞的冷笑。

陈静沉默了,她看着尹守成的背影,冷清地沉默。

她被摧毁了,被刘媛的绝情,被自己的绝望,彻底摧毁。

尹执心趴在阳台上,看见陈静的脸,疯狂地冷静。那曾经温暖的眼神,变成两潭死水,它们轻轻看向尹执心,一个在空气中荡悠悠的声音,响亮却空洞:“执心,告诉妈妈,她要阿姨做的事情,阿姨现在就做,现在就做!”

狠狠地咬牙,陈静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她闭上了眼睛,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解除她为刘媛保有的一切,那些经历千山万水度过许多年月依然保有的一切。

因为,刘媛不要了,刘媛要她丢掉,才能再见她。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

衬衣。

裙子。

内衣。

谁都可以……刘媛说的,谁都可以,而她,只是想见刘媛……

慢慢地,聚集了一圈围观的人,陈静只在刘媛面前展露过的,完美无瑕的身体,就这样,被许多人一览无余……

刘媛,这样,可以了吗?

不是你,谁都无所谓!

尹执心趴在阳台上,轻轻地喊“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她是女孩子,她知道,女孩子应该穿着衣服,不应该这样,被人观看身体。

她看见有人,男人女人,指着她喜欢的陈静阿姨露出讨厌的笑容,还有些长相讨厌的叔叔,伸手去触碰陈静阿姨漂亮的身体。

“好白啊!”

“不错啊!继续啊!”

这些声音好可怕,陈静阿姨脸上放大的笑容好可怜!

“妈妈!”尹执心尖叫着哭喊。“妈妈——!”

刘媛奔上来,顺着尹执心小小的手指看出去,一瞬间窒息,继而喃喃自语:“不,静,不,不是这样,不是!静!静!”她向着大院门外美丽疯狂带着眼泪的笑脸大喊。

“静!”

尹守成也上来了,他死死拖住刘媛要奔下楼的身体,肆意狂笑:“不错!她就是应该得到这样的下场!”

尹执心觉得,爸爸讨厌,妈妈也讨厌,无力的一种讨厌,陈静阿姨,好可怜。

静静地,她看着陈静身边越围越多的人群,看着挣扎着却不能摆脱被爸爸控制的妈妈,放弃了等待。她轻轻下楼,走进自己的房间,拿起被单,走出了家门。

赤身跪着的陈静被人推搡着,痴痴地笑着,流着不知道为了什么无法止住的眼泪。周围许多人声,全不是她要听的那一个声音。

刘媛……我给了,你也不要见我吗?

“你们走开!”

一个稚嫩童声盖过了大人们的七嘴八舌。

神情各异的人们回头,看见一个黄头发的小精灵,抱着绿白格子的床单走近赤身的女人。

“阿姨,别哭。妈妈要来的,是爸爸不让她来。”

尹执心轻轻打开比她的身体长许多的床单,罩住孩子一样无助的陈静。

“阿姨,不哭。”她靠在陈静肩膀上,轻轻拍打着成熟却无助的身体,在她耳边轻轻说。

陈静贴着尹执心小小的身体,嚎啕大哭。

“是疯子吧?当街脱衣服,真不要脸!”

“太下贱了,为什么啊,这么下贱,啧啧!”

“中邪了吗?这么低贱!”

尹执心轻轻拍着陈静的脊背,冷冷地抬头,看见许多笑着怒着摇头点头的脸孔,轻轻地咬牙。

很多年以后,尹执心还一直记得那些言辞,记得那些男的女的脸孔。

那些围绕在可怜的陈静身边,不问情由不省自身就对别人投石问罪恶言相向却永远毫无歉疚悔意的龌龊嘴脸。

他们和她们,是世界上最丑陋的一种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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