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109章 伤逝十篇之九

2013-01-15

尹执心第一次见钱大有,是在父亲的病房里。

全身插满管子的尹守成已经不能说话,但听见钱大有提到陈静,眼里流露难掩的愤怒。钱大有得意洋洋,令人讨厌和恶心。

尹执心知道,自以为是的钱大有错了。他仍旧以为,这世间的爱情只有一个方向一种可能,女人天生属于男人

他错了。

“护士小姐,怎么能让闲杂人等随便进我父亲的病房?”尹执心冷冷地质问医护人员。

钱大有听见高傲冷脆的声音,看见一把有着浅淡金色光芒的棕色秀发,眯起了双眼。又是一个高傲的女人。他讨厌高傲的女人!

“你的女儿?看起来不错?你搞了我的老婆,是不是应该,还给我点儿什么?”钱大有附在不能动弹的尹守成耳边,低沉阴险地微笑。

尹守成怒目圆睁,全身连带着透明不透明的插管簌簌发抖。

“请你出去!我爸爸需要休息!”尹执心听见了男人龌龊的话语,发出冷硬的逐客令。

噢!真漂亮的一张小脸蛋,是混血儿吗?很特别,连万紫千红娱乐城里也没有这样的货色,不知道什么味儿?……钱大有深看尹执心一眼,狞笑着,走出尹守成的病房。

“爸爸。”尹执心轻轻握住父亲的手,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折磨了妈妈一辈子,却是自己的至——尹执心对这个男人的感情,有着复杂的体验。

这是她的亲生父亲,不能改变的事实,她无法恨他,只能原谅他,甚至,可怜他。他从来没有得到妈妈的爱,因为他的强势,连妈妈全心全意的感激也失去了。可是妈妈,又何尝不是利用了他来逃避曾经的泥淖?虽然说,利用之后,又后悔了。

她与他彼此相欠,没有谁全错,但若说更可怜的,也许是爸爸。但是,陈静阿姨呢?

“爸爸,别理刚才那个人,你会好起来的。”她对病了好几年的父亲温柔安慰。

尹守成无力地握住女儿的手,眼角落下泪滴,他希望,自己对陈静的作为,不要报应在柔弱的女儿身上。

风吹起医院泛黄的白色窗帘,放着一些药剂和量杯的白色托盘吸收着刺眼日光,尹守成的淡蓝色条纹病号服上有许多病体的污渍,他的双眼,流露着希望和企盼,以及对女儿年轻生命的祝福。他看进尹执心漆黑的眼眸,微笑着流泪——尽管这一生之中有许多不满和得不到,这女儿是他的,他的掌上明珠。

只要她,和赶不及来医院的儿子尹挚,只要他们能好好儿活着,他就知足了。

这一个午后,一生没有能得到枕边人丝毫真情的尹守成,病故。

他这充满遗憾的人生,是刘媛的错吗?做了他的妻子却不爱他?可是,他自己呢,为什么用尽一切办法留住一个明明不能爱他的女人,进而不惜伤害许多人?为什么不能离婚,不能放过已经注定的不幸?

为什么固执一生?

尹执心不知道,不明白。

也许,他自己也不明白,如果他爱刘媛,又恨刘媛,他永远也不会明白,放弃,其实多么容易和美好。

也许,爱上一个人,拥有的欲望会蒙蔽一切可能,也许,爱真的很难无私。

可是,如果内心多一点成全与真诚,爱与不爱,会不会都比较容易一些?

又或者,他只是想做一个父亲,一个存在的父亲。

父亲走了,尹执心以为,从此以后,她的生活中只剩下弟弟尹挚一个男人,除此之外,母亲和爱人都是女人,简单而安静。

连母亲的爱人也是女人。

一个女人活着的时候,心能死多少次再活过来?

知女莫若父。

看着女儿镇静中隐约的游移,陈静的父亲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生活中存在着再次诱发疯狂的凛冽。

可陈老爷子醒悟的时候,已经太迟。其实早就已经太迟。钱大有的深沉狡黠在老爷子的意料之外,早已脱离他的掌控。

已经退居二线的陈老爷子,手中的权力已不足以制衡羽翼渐丰的钱大有,而威望和交情的牵制力量却随着强权移转而不断弱化……钱大有家有大把的钱,收了足够多的大鬼小鬼。就连陈老爷子安排去制衡他的角色,近年也渐渐不再回话。

这许多年来,钱大有只行贿,不受贿,只揽权,不要钱……这个曾经的愣头青借着钱进财的财势,在官场上像一条泥鳅,滑不留手,要握他的把柄,除非有能耐把他用金钱垒起来并不断加固的关系网打散。

老陈固守着一些戎马生涯一路坚持的主义准则,却被这些主义准则拖得无能为力。他没有同样的财力去重新收买人心。

养虎为患,到最后只能割肉喂虎以自保?

陈老爷子不甘心,他要动用老胡,他最后一条隐蔽地安放在钱大有身边以防万一的眼线。但是,老胡不再给他回音,取而代之到来的,竟然是嚣张快活的钱大有。

“岳父大人,您忘了,我是人,不仅仅是一只死棋子?”钱大有往陈老爷子的桌面扔下两条烟,像扔两条骨头给退退役老猎狗一般,满脸趾高气扬,“老头儿,我这就告诉你,您老人家——阴沟里翻船了!自作聪明,在我身边安插眼线?就这么多……”他甩出一沓人民币,“你的眼线就变成了我的狗。老头儿,这叫因势——利导!哎,利导,有利才能导,懂吧,老不死?”语气平淡犹如谈论天气,钱大有得意地笑着,像夏天放烂的一只浅褐色鸭梨。

陈老爷子凭着几十年的修为,面不改色,原本浑厚如洪钟的声音却如死灰一般冷峻:“钱大有,当年摆布你,是我和你父亲的主意,你不要为难静静,有气,你冲我老陈撒!”

“哈!”钱大有大笑,“今时今日,气该往哪儿撒,老头儿,我说了算!”

……

尹守成身故,刘媛更自由了。

仿佛终于熬到了生命得以绽放的季节,开始人生迟来的精彩,她开始忙碌起来,兼任了许多笔译和同声传译的工作,跟外国人打交道,专业而轻松,等待陈静间或的到来,甜蜜又惬意。沉重斑驳的过往,仿佛离她越来越远。

楼道里的人开始闲言碎语,怀疑刘媛开始了第二春,揣摩着她一个寡妇,父母也去了,哪儿来的钱更换全屋的家具电器,她和儿女越来越洋气光鲜的衣着又打哪儿来?

可空穴来风很快后劲不继,因为常出入刘媛家的只有一个女人,一个冷傲之中有着慌张神情的女人。

就连这女人最近也很少来。

那时的分配住房一般只有五六层楼高,没有电梯只有楼梯,楼梯两边的墙上统一刷着两种颜色的漆,上面一层一定是白色,底下一层,或粉绿或粉黄,好像这样的颜色伴随着上下起伏,生活就能蒙胧美丽起来。

陈静喜欢走这样的楼梯,令她觉得安全。她抗拒钱大有新买的高层公寓那中不中洋不洋的西式装修,和那豪华装潢的室内发生的一切龌龊。

她眷恋这里,所以隐忍着保护这里,刘媛的心,是她唯一的家。

“静,最近怎么了?工作忙,不能常来?而且精神恍惚?”

刘媛心疼着陈静的异常,怯懦着询问,但得不到答案。她不肯相信,陈静旧病复发。

尹挚知道了陈静对妈妈的意义,尽量地回避见两位长辈,也回避见姐姐。

尹执心清楚地察觉,陈静又病了,可是,为什么?

钱大有明明把事情原委整个想像错误,被误解的父亲也已过世,谁会告诉他实情?

……

钱大有狰狞愤恨的表情像厉鬼一样渗人,老胡的酒被吓醒一大半……他真后悔,拿陈静过去香艳的故事来讨好一直被蒙在鼓里的钱大有……他一直以为,钱大有对陈静只有利用,没有感情,知道了也没什么。现在老胡知道,自己分明错了,这个连襟的儿子此刻双眼闪现凌厉凶光,活像一只怒兽。

懒得弄清楚自己对陈静是不是有真感情,钱大有只觉得自己莫名地承受了男人不能忍受的屈辱——他是一个守活寡的男人,妻子在新婚之夜就不是完璧!不止,他还是一个戴绿帽的男人!甚至,他的这个高傲的妻子,在进神经病院之前,就大庭广众下脱光了给人指指点点,他却傻乎乎地娶了她回家当观音供着!

说是为了老尹家的女人?不仅仅是老尹,还包括他家的女人?

这事情和随之而来的辛辣痛苦,令钱大有恶心难堪得无处排解——陈家老头脑溢血死了,难道去跟自己的老爹计较?跟薛晴枫诉苦?笑话!

钱大有“腾”地起身,抛下战战兢兢的老胡,火冒三丈地回了家。

陈静!是你,你这个下贱又疯癫的女人,竟敢以颓垣败瓦之躯骗取婚姻,嘲笑我牺牲爱情的懦弱!人人都以为我利用了你家的威势,原来竟然是你利用我来遮掩不堪!

伧俗的金色装饰满布钱大有新居,是他老爹钱进财的主意。陈静小心翼翼地按照说好的时间回到这金色笼子里,一踏足就想离开。

可她畏惧钱大有,害怕他顺藤摸瓜摸到刘媛,于是,强迫自己忍受。忍受用去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已无力思考。似乎,只能等待着争取下一个能够合理外出的机会。

却等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顿毒打。

“脱!你就这么爱脱!你怎么不去演三级片?你怎么不去窑子里做窑姐?脱!你家死鬼老头儿还敢叫我娶你!脱!脱给我看!脱,你现在滚出去给我再脱!”

他为着烧心的屈辱和痛苦,一次又一次地折磨她,要她在他面前重复那一次的惨烈,带着他失去的时光和爱情回头。

一次回不了头,就再一次。

十次回不了头,就再十次。

他不杀她,不囚禁她,只让她在他高兴的时候接受折磨,如果她不配合,他就悠悠然地说,要去找那个女人,那个据说能令她丧失神智赤身露体的女人。

当年,她在绝望中被一次摧毁,几经挣扎,勉强复活。如今,一个男人不断地在她身上复述或者重演当年摧毁她一生的可怕情境。

他打她,她报警,来的人听过他的报告发言,知道这是领导,他说是误会,“谁家的夫妻不吵架?”他们就客气地握手道别。她食不下咽,他冷笑说,如果她绝食或者自杀,他就去找刘媛。

意识再次失踪,她活在炼狱里,再也无法找到重归人间的路。

生路断,死路绝,生命里只剩下忍。

忍无可忍,还是要忍,只因为她心里还有爱。只要爱人安好,她就能活着,继续忍。

“刘媛,你好吗?执心和尹挚他们好吗?执心,和那个女孩子,她们好吗?”她在他不在的时间和地点,忐忑地与挂念的爱人通电话。双眼蓄满不敢落下的泪水,她希望听见刘媛说:“都很好。”

刘媛却说:“静,你有很长时间不过来了,是怎么了?要不,我去看你?”

她拒绝,她更担心,所以更要去。

……

暑假,尹执心陪着妈妈去了陈静婚后居住和工作的陌生城市,到陈静的单位找人。

“病了,住院。”

单位众人对陈静的下落讳莫如深,她们辗转找到陈静所在的医院。

尹执心看见浑身伤痕奄奄一息的陈静阿姨,双眼空洞没有人气,只在看见妈妈的时候,有一些回光返照般的渴盼眼神。

累积的伤痕太多,又没有求生意志,人都快死了,医院报了案,警察立了案,但钱大有并未被羁押,因为他“有重要公务在身”且“目前查无实据”……尹执心第一次问自己:念那些条文真的有用么?

连病危通知也需要钱大有签字——他是陈静唯一的亲属。

“所以,那个女人是你?”钱大有打量着刘媛,也打量着尹执心。在他的理解里,尹守成艳福不浅——看尹执心就知道,刘媛当年是难得的美人。他当着刘媛的面复述陈静曾经的伤痛,快意地欣赏她痛苦的神情。

尹执心也是痛苦的,钱大有看得见。

他不让刘媛见弥留的陈静,除非……“让你的女儿代替里面那个疯子,做我的老婆!当年老陈为了掩盖这疯子的丑事,逼我吞了这死耗子,现在,该是我讨债的时候到了!怎么样?不管是父债女偿还是母债女偿,都很合理对不对?”

他安然地笑着:“哦,当然,小姑娘,你有自由,可以不答应。只不过,我打算把这疯子的尸体拿去喂狗,或者把她的骨灰撒进粪坑……” 

这些女人的伤悲,让他有快意恩仇的酣畅。

因为她们耍了他,害他失去了薛晴枫和初婚的美满。他转身,关门,在病房里居高临下地等待,残忍地注视被他虐待致将死的女人。

“执心,求你,求求你……”刘媛跪在了女儿面前,“是妈妈对不起陈静阿姨,妈妈不能让她死了也没有葬身之地,执心,求你,求求你!”

一门之隔,里面是当年被残酷围观的女人,如今将死的灵魂,外面,是她无助凄惶痛不欲生的妈妈……尹执心脑海中最后的冰封炸裂,重现孩童时期可怕的一幕。

今天的她比当年更明白,陈静作为一个女人,多么绝望才会疯癫若此!这一种明白和懂得,刺痛她的全身。

她们爱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妥协了一辈子,无望了一辈子……到临死,连彼此的最后一面也不能见?连死去之后,也还要遭受分离和侮辱?

尹执心脑海中浮现赤身的陈静阿姨无助痛苦的脸庞,一阵痛锥心刺骨……这个可怜的女人,如果死也不得见爱人一面,如果死后还要被挫骨扬灰横加侮辱……情何以堪!

而能和魔鬼交换以避免这一切炼狱的筹码,是她——尹执心的爱情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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