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110章 伤逝十篇之十

2013-01-15

郁杰……

我爱你,依然爱你,但不希望你知道。反而,我希望自己能从你的生活,乃至记忆之中,彻底地消失殆尽。

是啊,因为我成了别人的妻。法律意义上,的确如此。

我并不想答应,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在讥笑那癞蛤蟆一样的男人。可是,陈静阿姨还能等多久?她爱了妈妈一辈子,为她等,为她疯,为她忍……临终,她想见妈妈最后一面,她能等多久?几天?几个小时?也许,几分钟?甚至,几秒钟?

她们的爱等了一辈子也无法完满地幸福。但,也许只能等几秒钟就要完全地消逝。

我扶起苦苦哀求自己、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要求我答应交换的妈妈,敲开了病房被钱大有紧闭的门。“让我们见阿姨最后一面,我答应你。”我听见自己说。

你在我的心里责问,烧得我疼。我对你说,缓兵之计,我会反悔的。我们是自由的,和妈妈她们不一样。

钱大有哼笑着,眯起眼睛,沉默地打量我,仿佛不用动脑子就能把我的心思看透。“虽然在这个时代要做到只手遮天有难度,但我钱大有目前的职务,跟这个二级城市的‘繁荣安定’还是‘有着密切的联系’的。如果我被控制审查,或者被揭发曝光,那么,会有一连串的头头脑脑大大小小的官儿吃不下饭嫖不尽兴。届时,不用我开口,他们也会自动地控制疏导,提点压制,为我‘拨乱反正’!所以……你不必自以为是地动‘缓兵之计’的脑筋,或者傻乎乎地想着找什么人来钳制我,知道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有一两个铁面无私的黑白无常,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不了大大小小一众促狭鬼。

更何况,法不责众?

郁杰,我当时,其实很不以为然,所以没有任何更多的表示。

陈静阿姨走了,握着妈妈的手。如果我死之前,能看你最后一眼,也许,会像她一样,带泪微笑。

圣洁纯真的爱,不论在俗世中历经多少蹂躏,在拥有爱的人心中,依然圣洁纯真。

如果这世间残忍冷酷的人们一路踩踏她们的爱情,最终鄙薄这将死的生命拥有爱情的资格,那么,如果我可以,我来成全吧。

我来,给妈妈机会,抚慰她当年给陈静阿姨划下的,深不可测的伤口。没有人原谅她,原谅她们,我来原谅吧,郁杰,我爱着你,我和她们,是同类。原谅她们,就是原谅我们自己。

我懂得她们的无助绝望和懦弱坚持。

全世界都说错,也仍然错到底的坚持。

 

郁杰……

每一步,我都在准备回头。

我不准备嫁给钱大有,我不相信,他刚死了老婆,即使大权在握,会一点调查都没有,我不相信,以他所处的位置,他敢在丧礼之前娶新妻。

等妈妈拿到阿姨的骨灰,我们离开,他能怎么样?杀人放火,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不对?

很快,我知道自己的幼稚和天真。

陈静阿姨当天就去了,妈妈摸着她的脸,擦掉她此生的最后一滴泪。然后,她咽气了,心满意足地。而妈妈,才真正地崩溃了。

死亡通知书,爱了陈静阿姨一辈子的妈妈没有资格签。钱大有的名字像屎壳郎一样爬在阿姨人生的最后一纸判决上示威。

钱大有被警察带走了,他们没有给他戴手铐,是很客气地请走的。

我以为,我们很快就可以走了,只等着阿姨的尸体被火化。

等了很久,我才明白了,要钱大有出来,阿姨的尸体才能被火化,否则,尸体会被作为“证据”放致腐烂消解。即使被火化了,我和妈妈,不是阿姨的“亲属”,没有权利领取她的骨灰。他们还是会把她交给钱大有。

他把电话打到宾馆,告诉我,他想出来,随时都可以。可他出来的条件,仍然是我。我答应和他结婚,他就叫人家“放”他出来,把“对证据的保全”解除,阿姨才可以火化,妈妈和阿姨,才能真正生死与共。

白惨惨的日光像月光下飞舞的乌鸦一样可怖。

妈妈没有再求我,只是哭死过去很多次,在停尸间的门口。里面,是冰冷的阿姨,死去的身体,只用白布裹着。他们,甚至不让妈妈去为她装裹。

郁杰,我们的爱情,将来,是不是也会这样,生老病死都不被承认?

我答应了钱大有的要求。没有合不合理对不对——我没有办法罔顾阿姨的亡魂,用我自己,换回了她的骨灰。不要问我原因,我只是不能漠视,做不到。

钱大有打电话叫人把阿姨火化,同时约了人,我们打了结婚证。

那一个晚上,妈妈抱着阿姨的骨灰,哭着,哭着,忽然又笑了。

那几天,紧锣密鼓地,我见到了钱大有的几个同僚,他们对他说,调到外地去吧,先任个闲职,避过了风头,再往上升……明明已经立了案,他却在时效之内调迁成婚请客送礼。

于是,我被带来了这里。

也知道了他的可怕。

 

郁杰……

我学会了许多事情。

第一件事情。

在一个以征服你为乐的人面前,不要挣扎,不要皱眉,不要哭泣,也不要过激地对抗,否则,只会刺激他的欲望。

我,除了第一天,再没有表情。沉默地顺从,做一个木头。

他想听的话,我冷冷地说,他想做的事,我沉默配合,慢慢地,他失去了兴趣。渐渐地我察觉,他在不得不降职外调时选择这个城市,是为了一个女人,可那是谁,我不知道。但我谢谢她,谢谢她满足他。可他有时候想起陈静,还是要折磨我。他说,陈静的骨灰,他能给,就能拿回来,还有妈妈死了之后,他也有办法让她们天各一方……他不是人!

第二件事情。

郁杰,我不能认识你,不能让他发现你,不能。我恨他,也怕他。郁杰,郁杰,他问我,有没有像妈妈和陈静一样,有红颜知己,如果有,他会找到那个人,像爸爸一样享齐人之福。

第三件事情。

你曾经劝我把头发盘起来,可那是你认得我的标志,我舍不得将它紧紧盘住。有一天,我在家里,路过他的身边,他拽住我的头发,说很漂亮,比金子还漂亮……从此,我把头发盘起来,直到有一天,我能自由地面对你。

我盘得紧紧的,舍不得剪掉,怕忘了自己在你心里的样子。

第四件事情。

我不想生他的孩子。妈妈当年如果不是因为尹挚被抱走,不会绝情地逼迫陈静,致使她绝望失常。

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你要我回头,我们能够回头,我不要像妈妈一样,被子女牵绊。即使我的身体已经不完整,至少我还有自由,能跟随你离开的自由。

所以,我吞食了水银。是小时候听别人说过会导致不孕的方法,我照做了。还好,真的有效。他带我去检查,为什么没有怀孕,医生说,我有问题。他气疯了,我笑了。

郁杰,即使你不再要我,我也仍然自由。有一天,他栽了,我还可以自由地,思念你,爱你,怀念我们的曾经。

第五件事情。

我知道,现在无法摆脱他。他说,会让尹挚没有生路。郁杰,我见识过他的可怕,如果妈妈会死,你会爱上别人忘记我,那么,我要保护尹挚,这是我存在的价值。

所以,我要忍。

第六件事情。

不能回忆。不管是她们的痛苦,还是我们的甜蜜。

回忆会令我有情绪波动,令我有表情,会刺激他探询我的思想的兴趣。所以,我不能回忆,甚至,不能思考。

第七件事情。

有多少痛苦,自己承受,不要倾诉。

无论什么人,她们无力帮你又不敢面对你的痛苦的时候,会恼羞成怒,想不到解决恶人的办法,反而会转而指责攻击弱势的你。就连妈妈,也是这样。

指责我,就像指责同样情况下更加无能的她们自己。

还有很多事情,教会我怎么活下去,等待有一天,可以不伤害任何人离开他……离开这肮脏的生活。我不属于他,从来不,在我的心里,我知道,自己是干净的。但,我不能让他太明显地感觉我不属于他,否则,他会伤害我。没有人能保护我,我必须保护自己。

我不想死,我有活的权利。即使钱大有这样龌龊的生物,也不能把我逼死。你也不能,爱你却不能伴随你的绝望,也不能。

我要活下去,自由地再见你。

 

郁杰……

原谅我不告而别。我希望你恨我,多于爱我。留下关于我的憎恨回忆,你会比较愿意去遗忘我。我爱你,在你遗忘之后的岁月里,安静地爱你。

妈妈说,你去家里找我,一次次地求她……郁杰,你知道吗?我害怕这样的你,像当年绝望的陈静。

可妈妈好像忘了,她说,陈静每天在她身边,等她回家。她越来越忙,说要挣很多钱,留给我,让大学中途肄业的我,能在钱大有倒台后有独立生活的资本。

钱大有会倒台吗?会的!我相信。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何况,是他这种人。

可是郁杰,你不要来,不要招惹他。

尹挚说,你休学了,为什么?不要是为了找我,在我自由之前,你不要来找到我。尹挚会考这边学校的研究生,他会来我身边保护我。

郁杰,不要来,忘了我。

求你!

……

“哼!木头!不会说话也不能生养,连眉头都不晓得皱一下,娶你回家不如买一块木头!”钱大有走出房间,看一眼露台上沉默的瘦削身影,像冬日顽固的冰雕,令人生厌。他鄙夷地走了。

尹执心一动不动,看着眼里虚无的景致。

……

其实,她们,很可怜,因为那些遭遇。她们也很可敬,因为那些坚持。

尹挚在图书馆安静的角落里,翻看着其他学系的研究报告,一整年,慢慢地,对妈妈和姐姐的感觉由抵触转为同情。

他想知道所有的故事,可不好问妈妈,而姐姐,再不肯说话。他会哭会笑的姐姐,变成了沉默的冰霜,嫁给了那个他讨厌的姐夫。

妈妈说,别问姐姐为什么嫁,如果他还想姐姐活着的话。

他所知道的,只有那天在姐姐房门外断断续续听见的情节,其中的一些片段,他曾经参与其中,可脑海中根本没有印象。

于是,他只能把这些传来的言辞转述给郁杰,并且,违背了妈妈和姐姐的叮嘱,告知郁杰联系姐姐的方式。因为,就在他考上L大研究生之后回来的这个寒假,已经休学很久的郁杰还在寻找姐姐,她浑身散发着不舍的坚持和思念的忧伤,令他动容。

至少,她们是彼此的希望——尹挚这样认为。

……

她找到了她。

郁杰复学,考试,做了尹挚的师妹,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渊源。

通过老父亲的关系网,郁杰了解过钱大有这个人,她知道,不要说他们年轻一辈,就是她父亲,要动钱大有,也是以卵击石。

钱大有目前官虽然不算大,但他的钱像金绳索,捆住了许多人,做他的铜墙铁壁,他不光彩的历史令他爬不高,这铜墙铁壁却必须保证他不摔跤。

否则就是铁索连舟,火烧曹营。

所以她们要等,等一个时机。

因为尹执心不孕,钱大有特别防范她的交往对象,到了变态的地步,即使不要她,也要彻查她,仔细而残酷地。

尹执心没有朋友,除了弟弟。

忽然出现的郁杰,势必引起钱大有的关注。

尹执心不敢要郁杰放弃,不敢决绝地不见——她记得当年,就是因为妈妈的决绝,陈静才绝望。她开始和钱大有同僚的妻子们交往,学车,学打麻将,用妈妈给的钱开了餐馆……在郁杰想要见她的时候,她使她成为对钱大有来说不显眼的一个部分。

尹执心谨慎地防备着,防备钱大有的疯狂变态,也守护着郁杰的心,她不能让郁杰重蹈陈静的覆辙。与其让她孤独绝望,她宁愿跟她一同隐忍盼望。

在一起,以她们能够的方式。

她要给她希望。

她也同时拥有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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