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128章 三角之义理(四)

2013-01-18

苏航收拾好东西锁好办公室的门,正准备下班回家,在走廊上没走两步,只听见一声“等等。”梁听叫住徒弟,脸上挂了温和的笑容:“今天晚上,有约会吗?”

“您有安排?要和谁吃饭吗?”苏航问。要说有没有约会,她天天有,时时有,恨不得分分秒秒都粘着粤然,这是个不需要又无法如实回答的问题。

“不是。”梁听隐约地有些窘迫,不明显,但苏航能看出来。“今天我生日,一起吃晚饭吧。”她说。

“啊!”苏航有些意外。她几乎从来没觉得梁听也是那种会庆祝生日的人。但是,人人都有生日,这是毋庸置疑的。“好。”她当然得答应。

两个人并肩走着,迎面就撞上了薛晴枫。

薛晴枫的大白脸恢复了趾高气扬的神采,只是眉眼之间凝滞一丝灰暗气息,不像从前那么明朗。

说实话,苏航心里对薛晴枫近日表现的佩服,更甚于对她从前的战绩。一个人做事情,成就辉煌的时候不轻狂很难,但失意落魄的时候不抱怨更难。薛晴枫自从上次张自有的案件惹了一身臊之后,一直在谋求机会重上高位,屡试不果,却也没见她泄气抱怨过,纵有不甘心,倒也还算安静。

从这一点上来说,薛晴枫和梁听,她们的个人修为,确有优胜之处。

……

“今晚不回家吃饭。”

“为什么?有应酬?”

“梁听生日,陪她吃顿饭。”

“哦……”

“哦这么长,算怎么回事儿?”

“没什么,感叹一下。”

“感叹什么?”

“如果没有我,如果不是我爱你,愿意跟你一起生活,你会不会……独自终老,将来,也得像梁听一样,处心积虑培养一个衣钵传人,才能有人可怜你,陪你过生日吧?”

“去你的,臭美!”

……

“你想过没有,想成为什么样子的律师?”两个人并肩走着,梁听从静默中冷不丁地朝苏航抛过来一个问题。

她们此刻正行走在一个城中大型购物商城某一楼层中间。下班时间刚过,商城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逛街扫货以进行“精神排毒”的白领女性,一人一个公文包摇晃在两侧勾着手找地儿吃饭的大龄情侣,还有拖着背着书包神气活现的小主人漫无目的瞎逛的富家保姆……什么人都有,好在这个商城的格局阔朗,无论如何不显得拥挤喧闹。

路过开在楼上的一间西式点心店铺,苏航恰好扭头瞄了橱窗一眼,忽然就愣了神——橱窗里正展示着漂亮得像假的一样的蛋糕,圆形方形心形不规则形状各式各样,堆砌着鲜艳欲滴的五色水果,上书“生日快乐”四个小字,猛然间觉得哪里不对劲,又听见梁听问问题,她想也没想,脱口来了一句:“啊,没想到……”声调软绵绵的,像是惊呼,还带着些许愧疚。

梁听看着前面拐弯就到了她们要去的粤菜馆,没有注意到苏航的表情,只听见了那句充满意外的“没想到”,眉头轻轻一皱,脸却淡淡地笑开:“从业几年,你已经没有资格再做行业小学生,在业内已经薄有名声,该想想了。”

苏航不由自主放慢脚步,最后再看了一眼那些硕大得像是要让人享用不尽的生日蛋糕,毅然决然地追上了梁听的步伐,却没有再答话。

直到走进餐厅落座,点好菜,服务生端上一壶菊花清茶,两人相视一笑,才都有了点儿要再开口说话的意思。

“想成为什么样的律师……”苏航边琢磨着梁听的问题,边给师傅倒茶。工作这么些年了,这些应酬招待的功夫她一向做得不好,倒茶的力道不稳,小心翼翼却还是一不经意就落了个“茶满欺人”,有时候还会满得溢了出来,所以,对外的酒席上,她从不主动碰茶壶酒瓶,免得出丑。“师傅,都有什么备选项吗?”给梁听斟了茶坐下,苏航觉得手臂都有些酸疼。

“那要看你的思路从什么角度走了。”梁听笑言,啜一口清淡幽香的菊花茶,只觉得口齿间,香气若隐若现弥漫。“你自己觉得,会有什么备选项?”她一贯地将精明掩藏在淡漠冷静之中。

师傅过生日,也不忘考徒弟……苏航抿嘴一笑,随口就拈了几个组合来表达自己对行业的粗浅认知:“好坏,大小,诉讼非诉讼,兼职专职,自由人合伙人高级合伙人主任,一二三四五级别……哦,还有,江湖讼棍资本家代理人御用状师百姓代言人……大概,就这几种组合?”私底下师徒相聚,苏航颇有些肆无忌惮的调皮,笑着说玩,依旧笑着微微抬起下巴注视梁听。

梁听的脸色稍稍变了一变,有点儿吃鱼被刺划了一下喉咙的感觉,似有不悦,但更像意外——其实,苏航有一种天真的通透尖刻,厚道和善的外表却很难让人察觉这一点,果然,人是很复杂而立体的啊……“不错,大概就这几种。你对自己的职业规划如何?”梁听问。此刻她好奇感大增,因为从苏航一连串的概括中揣测,她也许早想过这个问题而心中已有答案。

苏航略想一想,忽然发现,自己对职业规划还真没什么清晰的追求,心底油然而生一种不安,也许是出于掩饰,她转而问梁听:“您当年,想成为什么样的律师?现在,对自己的位置,还满意吗?”

梁听又是一哽,觉得菊花清茶也有些刺喉,看着杯里慢慢在水中绽开容颜的杭白菊,又冷又软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当年,我想做为民请命的律师。你知道,那时候的这个行业,整体还是被领导的,我们的位置,新鲜,尴尬,神秘,又清高。”遥想当年,梁听脸上浮现一种奇特而温和的赧然微笑。

“所以,后来,体制变了,职业目标也就变了?”苏航静静地观察梁听的神情,静静地问。其实她知道,转变的原因,不是那么简单,正如她自己。

那一抹少女似的羞怯褪去,梁听的神情恢复坦然沉静:“体制是导火索。但是你要知道,能专心做慈善的人,要么是专业义工,要么是有钱人,而前者,时常还需要依赖大群普通人的捐助或者少数有钱人的赞助,才能有设施条件行善举。”

“先能帮自己的人,才能帮别人,得以立足方能行走?”

“对,但不止是这样。归根结底,是自身处境、对事情的认知和心境的改变所致。”梁听说完,等待苏航意会。

苏航意会,却不代为解释,她在等待。

梁听在徒弟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说:“有的时候,希望改变些什么,不仅仅是简单地去做一些表面很善良的事,因为那力量和大多数人的走势相比,微弱且容易招致敌意。最好的办法,是安静地做自己,他们中间的自己,心甘情愿被同化一部分,然后,在某个积淀足够的时刻,可以开始同化他们。”

苏航忽然有些感动:“师傅,人到中年,理想不变?”

梁听面色不改,只是微微笑着,意味深长地看苏航。

苏航被看得不好意思,老实交代:“我以为,人到中年,潇洒现实到一个程度,理想蒙尘,智慧超然,随遇而安,无所畏惧……”

“驾鹤西去。”梁听淡淡帮苏航收了个尾。

苏航差点儿没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师傅……”她好笑,也尴尬。

“长了岁数,思想深度当然要改变,不然白活那么些年。但是,中年人也有理想,精神和物质追求一样丰富,同样都是欲望。你离中年也不远了,总不会期待自己到时‘理想蒙尘’?”

苏航哑然……梁听莫不是醉茶?竟然难得地揶揄自己……她的胆子也大起来,不甘示弱道:“所以,是欲望让您保持了青春,青春让您秉持着理想?”也许事实上是反过来,是理想让人保持青春,青春让人有能力继续满足精神和物质的双重欲望。至于她的理想……如果粤然勤于打扫,或者粤然懒了她来打扫,一辈子也不会蒙尘。

梁听笑:“人因为欲望而不死,好人坏人都一样,只是欲望有优劣,人品有高下。”

四菜一汤一个一个都端上来了,鸳鸯鸡松子鱼清炒西兰花蒜茸莴笋丝霸王花龙骨汤……一个个卖相精致清雅。苏航想,也许这些才跟梁听相配,生日蛋糕什么的……就不用了吧?但是,抬眼看了梁听两眼,她还是说:“师傅,我出去一下。”

微微一愣,梁听冷冷地说:“菜都上了,还去哪儿?别等菜凉了。”仿佛有些不乐意。

苏航在牙齿边微微吐了一下舌头,起身出去转了几分钟,捧回一个生日蛋糕放在原本有些疏落的桌面,笑着说:“师傅,生日快乐。”

服务生很识趣地过来递上打火机,苏航点了一根蜡烛。

梁听在摇曳烛光里有些寂寥地说:“生日蛋糕,软而甜,是给踏过岁月征程的人奖励,还是安慰?因为生命,苦,且硬?”

苏航暖暖地笑:“或许,是诱饵。诱惑着勇气和力量,让它们在生命里继续存在。”

……

“又不是你生日。”粤然接过苏航手里盛着大半个蛋糕的纸盒,刮她的鼻子:“真是个馋猫!”

苏航鼻子吃痛,不满地嘟嘴:“难不成让她带回去一个人对着残羹冷炙触景伤情?粤然,做人,要厚道……”她夸张地朝爱人伸伸脖子点点头表示强调,走进房间把手提包挂好。

“很体贴嘛!”粤然跟进来,咬牙切齿地捏住孩子的鼻子朝自己怀里拉,拥住她说。抬手摸摸孩子的脸颊,粤然意外发现,苏航眼角有将干的湿润。“怎么了?”她直觉,也许跟梁听有关,也许和她们自己有关。

“师傅……”苏航把脸埋进粤然怀里,一边莫名其妙一边肆意感怀,“梁听是个难得的人。粤然,真不容易。”在现实中做理想中的自己,不容易,像梁听说的,她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学生,所以了解。

不用问具体的细节,粤然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于是沉默地拥着孩子,让她在自己身边尽情体会心里的触动。

苏航把脸贴在粤然胸前,听着爱人柔软的心跳声,渐渐地平静,缓缓站直身子。抬头的刹那间,她发现自家沙发上有一张反着眩目白光的不明物体,于是拿起来查看。不看则已,一看之下,瞪眼惊呼:“什么鬼东西!”

纸上有大字标题:“关于集中检查本街道女性居民未婚证/计划生育证明的通知”,最末一句写得很清楚:“本居委会将于月内上门检查证件办理情况,对于拒绝交验证件或仍未办理未婚证/计划生育证明的女性居民,居委会将作出强制进行B超检查的处理。”

“他们有什么依据‘强制’我们!”苏航涨红了脸,双目圆睁。

“现实一点儿,亲爱的。”粤然疼爱地捏捏苏航的脸,无奈微笑,“找一个上午或者下午去一下户口所在地计生办去填个表交钱就可以了。别忘了,依照法律,我们要办的是未婚证,那计划生育证明,是已婚妇女办的。”她一边提醒,一边自己好笑。

未婚嘛,也许法律上永远是未婚。

苏航生气得笑出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半晌,她犯难了:“我的户口挂在人才市场,可麻烦了。你倒好,户口在家里,熟门熟路,说话就完事儿。”忽然觉得俩人始终不是一家人,而且还可能人人都这么觉着,她郁闷得想哭。

粤然笑:“要不,你把户口迁来我家?”

“怎么迁?与户主的关系一栏,填什么?”苏航气,气粤然哪壶不开提哪壶。

“女儿媳妇。”粤然大笑,“这样的话,就可以‘升级’改办计划生育证明了。”

苏航咬牙切齿地捶打爱人,渐渐地,笑中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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