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六章 宿

2013-01-19

夜已经深了。

苏航很安静地舀着鸡蛋羹,粤然默默地看着她,她们彼此都知道,对方没有睡意。窗外有风声,那种“呼呼”的叫喊,即使隔着窗玻璃听起来是那么细小,你依然知道它是在肆虐。苏航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徐徐调换鼻息——粤然知道,这是她的女人又在感慨:好在,虽然外面寒风狂冷,她们却有一个家,而爱人,就在身边。

也许关紧的门窗使室内虽然温暖却有些憋闷,粤然站起身,去将客厅、房间和书房的窗都开了一条缝隙,冷风跳进来,室内却更显温暖。

“我吃好了,谢谢老公。”苏航将勺子轻轻放进碗里,满足地朝爱人微笑。

粤然捏捏她的脸,将碗筷收拾进厨房。“我来洗吧。”苏航从她身后伸过手来,接过了碗筷率先低头闪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默默地就洗起来。粤然站在厨房门边,看着从来很少主动做家务的爱人,看她慢慢任冰冷的水拂过指尖,就着擦洗布上面的洗涤剂气泡来回揉搓碗筷,将简单的事情做了好久……粤然想,苏航其实不是在洗碗,而是在寻找面对她的方式。

苏航洗好了,走到粤然身边,湿漉漉的指尖像水一样冰而且软,轻轻捧起粤然的双手,低头看着,小声说:“原来每天夜里洗碗,水是这样冷的啊……”

然后,两滴泪默然落在粤然手背上,久久不曾冷却。

“是看在我每天做饭洗碗的份儿上,所以原谅我了吗?”在苏航小心翼翼为她抹上护手霜的时候,粤然柔声问,她的双手被柔柔地抚摩着,就像价值连城的美玉落在了惜玉之人手里一般,安稳,舒心。

苏航抬头看看粤然,轻轻摇头:“没有,我没有原谅你。”

她的手还在被她细细按摩着,心却瞬时不安定起来。粤然看着苏航,尴尬笑一笑。她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是,我不计较。”苏航对粤然笑笑,是宽慰的笑容。

就是这样,硬生生地不计较……就是这样简单,不用商量,没有讨论。

“你自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苏航补充说。她停止了为粤然护理双手的动作,自己随便涂抹两下,坐到沙发上倚着靠背,又垂着眼眉想事情。

“但是你很介意。”粤然坐在苏航身边,替她解开包着湿发的毛巾。这个女人,天越冷人越懒,连吹干头发都懒怠动,不过也许是累了,受不了电吹风那种近在耳旁的噪音。

苏航扬起下巴,睨着粤然,懒懒说:“我当然介意啊。你是最熟悉我的人,你是我最疼爱最不设防的人。你跟别人议论我,我介意,不需要掩饰!”

粤然挑了一下那个昂起来的小圆下巴,她们离得这么近这么近,“想知道我在报告中怎么向他们分析你的吗?”

苏航扬着的脸定住了表情,眼睛默默流连在粤然脸上,一分钟,又一分钟,再一分钟。“这个问题,一会儿再聊。”那个“专业的外联组”,她不禁在心里“哼哼”了两声。“先说程伟仁和陶定吧,今晚我见到程伟仁了,如果不是郁杰有意搅局,牛老师已经把他跟我编在一组,做总纲。”郁杰真是好朋友,郑絮语也是好师姐,牛老师虽然高高在上,终归也是好老板,苏航想起来,鼻子酸酸。先前她还觉得郁杰对原明的戒心很多余,今天看到师娘在好友默契襄助时那早有芥蒂的表情,她终于知道郁杰不是杞人忧天,惟其如此,她对郁杰此举更是在意,而这份带着感激的在意,也通过她的叙述转达给了粤然。

粤然却没有苏航那样大的触动,只是静静听完,静静思度,然后对苏航说:“说不定,她是真的想参与甚至负责总纲?按照学术体例,总纲部分的署名跟其他模块不甚等同吧?”她揽过苏航的小溜肩,将她稳稳抱在怀里。

苏航靠着粤然柔软的身体,神思清明。她细细想了想,点点头:“也有可能。”撇开单纯地感动,如果郁杰真有实际目的,她似乎并没有失望,反而更轻松了。

最难受的感觉是对别人有所拖欠……

粤然留神着苏航脸色变化,细细揣摩她的心情,“邝氏的背景,想必跟你们一拍即合?”

“语焉不详,愿闻其详。”苏航眯缝着眼睛朝粤然笑。

“需要吗?”粤然虽然见苏航此刻与晚餐时判若两人,状态颇为松弛,她仍是不敢太放松,依旧细致呵护着。

苏航点点头,又捏了一下粤然的脸,制止她张开嘴巴,摇摇头说:“不需要。还是我来说吧。”现在可是在交换情报,虽没有第三人作判官,她还是愿意自己多走几步越界的路,让粤然安安稳稳地。“邝氏本来就具备影响与先行获得决策结果的实力,邝老爷子的背景,邝维名的财力,邝维利的活泛,邝维君的盛名与人脉……所以我们当然要接触它,我相信你们也是。基本上,邝维名比较低调,邝老爷子更是深居简出,对于他们来说,邝维利邝维君一灰一白,反馈回去的信息足够互补,因此,我们会直接触摸到的层面,就是邝维利邝维君一层,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陶定很可能就会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内。然而,我在项目里呢,对我们所来说,这是一个直接优势,政策再怎么受影响,还是由牛老师来实际定制,邝氏当然会积极主动想办法接触项目组成员,譬如说,我,或者程伟仁,并且最好能够形成互相利用又互相牵制的直线联系。可是,我是我们所的亲生儿,程伟仁是你们的雇佣军,他还未必敢摆明了挂老师的名头去放什么风声,而我,”苏航笑笑,“却是得到了牛老师的默许,这一点,你们争不过我们。就算把程伟仁的名头当广告印在名片上,依然。”

苏航说得很有道理,粤然一边听,一边捕捉着她的表情变化,很久很久以前,程伟仁威胁她们的那一个晚上,苏航脸上也曾经浮现这样的笑容——准备好要釜底抽薪跟全世界摊牌的笑容。而此时,粤然却真真切切期待着苏航能有另一个表情——更久以前,实习的时候,还没有在一起甚至彼此间还不信任的时候,她对她说:“这是我们处的工作机密,不便向你透露。”那种充满自律原则的表情。

然而苏航还在笑着,还在继续:“但是呢,程伟仁不是认识陶定么?所以邝维利其实可以直接通过程伟仁得到一些什么,当然,今晚之前还不那么就手,毕竟程伟仁的女朋友陈娟,作为我的师妹,水平还是有限。可今晚过后,程伟仁自己就可以成为一根芦苇管直透水底。所以,我们对邝氏的优势大概会被减半。你们看起来没什么优势,但据我们对邝维名和邝老爷子的分析了解,”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看住粤然,眨了眨眼,“我们没有形成对特定人物的书面报告,但是也有成熟的分析哦!”粤然正要说什么,可不等她接上嘴,苏航又冷冷地继续,“邝老爷子惜力如金,反正他们在北池新设的公司和项目需要有人从旁协理法律事务,而你们又趁便有了程伟仁作顾问,又可以通过自家门人陶定鉴别你们和程伟仁反馈的信息真伪,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而且,很重要的是,在非诉这一块,你们有业界最响亮的口碑。现在,你们比我们有优势,粤律师。”说完了,她也还是笑着,脸色苍白,眼望着虚空犹自沉思还有什么需要向粤然补充说明。

粤然将怀抱慢慢松开,跟苏航拉开了距离,远远看着她,终于明白了,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苏航预备要做的不是向外界曝露她们本身,这一次,苏航准备放弃的,是一种承诺,一种一直被环境肆意挑战着的、她因为对职业维持着自我尊重而一直固守的原则藩篱。而这个准备的过程,已经濒临破壳——在程伟仁和陶定靠近粤然的时候,就像一滴硫酸落在了那层脆弱的壳上,苏航准备释放另一个自己。

“傻瓜。”粤然不能允许她这样做,因为她真的爱惜那个孩子,那个宁愿得罪新朋友从电梯里逃跑也不越雷池一步的孩子,“你还记得吗?好久以前,你对我说,‘这是我们处的工作机密,不便向你透露。’还记得吗?”她伸手摸摸苏航的小圆脸,那么熟悉,那么柔软,滑滑的,嫩嫩的,像一枚新鲜煮熟刚剥壳的小蛋清。怔怔地,粤然的眼睛就满了,蓄满了热切的心疼。“别说那么多,不需要的。”她的声音,却虚了。

苏航从虚空中扭头看看爱人,像刚从战场亮出兵刃的士兵一样不知所措:“现在,和那时候,一样吗?”她又扭头转向虚空,无措的表情迅速褪去,又换上了那抹笑,“在那时候,我那样就是多余的吧?现在当然需要,程伟仁,陶定,他们都是些什么货色啊,他们离你近在咫尺啊,岳崇山,牛老师,你我所懂的泰半来自他们的传授吧?他们不也和那样的两个人互通有无吗?李作霖,薛晴枫,在余佩文的事情上,他们是怎么表现的?而你,你和我,我们是爱人,现在你有危险,有困扰,我能做什么就要毫不犹豫做什么!不需要再谈论什么需不需要,我也再不管什么应不应该。”她只是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没想到却出血了,疼得眼泪立时簌簌落下,止也止不住。“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计较。但是任何人想伤害你,就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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