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十一章 女

2013-01-29

又有客人摔了杯子,当然,是不小心的。

很少有人喜欢人生里出现的破碎,尤其是那种几乎完全无法拼接的破碎。

这一点,尹执心,非常明了。所以她开设了“无缘”,让很多的陌生人在小心翼翼依然无可避免的某些偶然瞬间,体会她曾目睹听说亲身体验过的不可能折返的破碎。

每一次店堂里清脆的撞击碎裂声透进耳膜,她都会毫不迟疑却沉默冷静地从办公室的椅子上抬起身体走出去,和那个惊惶失措的客人四目相对。客人愧疚惶恐地赔礼道歉,她只冷冷地说没关系,其实,心里是暗含感激。

因为这些无辜的陌生人,不自知地分担了她心里对破碎记忆的疼痛。虽然谁也无法带走那些遗憾疼痛,但有人陪她一起体验,也是好的。

然后,她转过脸,不管那客人的尴尬与惴惴,冷冷地招呼店里的雇员:“去叫卢经理来处理。”

尹执心是故意的,故意做出这样的格局,故意用这样昂贵却不能挽回的材质,故意营造这样容易出现事故的空间。即使不用那客人赔偿,陌生的人也会在破碎发生的一瞬间体会到心痛与不舍,从而与这间叫“无缘”的餐厅产生情感牵系,“缘生不失”,哪怕因破碎而加深的缘分。即使那客人因为体会过这一刹那的冲击而再也不来“无缘”,也不可能忘得掉“无缘”,不可能忘得掉这一声清脆碎裂对心脏的轻轻一划,缘生不失,再也忘不掉。

尹执心转身之后默然翘起嘴角,在时间缝隙里欣喜地悄悄审视自己这潜藏的恶毒——她需要这样做,需要更多的人不经意地被她设计着体会她自19岁就开始体验的绵长破碎,那种不可挽回的失去的痛。哪怕是店里的员工们,见过许多这样的情形,依然会在这一幕发生时愁眉苦脸地安慰惊惧惶惑的客人,依然会故作镇定却心跳加速。

这时尹执心就能心安理得地抚慰自己心底那份后悔与痛楚,心安理得于自己的不敢挣脱与不能释怀。

卢经理与她擦肩而过时恭敬地低下了头,但尹执心知道,他像往常一样留意到了她隐约的笑意。

杯子是上好的极其通透的水晶玻璃杯,地板上的玻璃也不是钢化玻璃,而是一敲即碎的那种,彼此轻轻一撞击,裂纹延伸得很长很长,然后撑不住哪怕是一点点重量,尹执心细白的小腿一点而过,玻璃落入下面存着花瓣的方格里,连丝绢质地的人造花瓣都要全数扔掉,因为根本无法分离细碎不堪的玻璃渣子。

卢经理已经处理过很多次这种事情了,很熟练地用温和有礼的语态将客人安抚停当,嘱咐女侍应再上一杯饮品,让男侍应起出碎玻璃和需要换填的丝绢花瓣,在客人们众目睽睽之下去拿餐厅备好的桦木板轻轻盖住缺了玻璃盖板的地面,好让客人们和侍应能在“无缘”脆弱的路面上继续行走。

原色的桦木板在一片划成很多块四方格子的玻璃地面上,像一道伤疤,却比那些完好的通透要扎实稳当。

卢经理处理好一切,在内心默默叹气,然后回自己的办公室,打开餐厅每月的损益表,细细记载这一笔损失。店里的所有装潢配件几乎都由特定的供应商依照要求供货,价格不菲。他看了看这个月的帐,压下又一口叹息,轻轻摇头。

经理办公室的陈设也是透明加黑白,员工们对老板的喜好只能适应不得抗议,卢经理将桌面透明电话座机的铃声调到了最小,依然不会忽略任何一个来电,因为它会闪动红色的光,像消防警灯似的。

“您好,无缘。”卢经理尽量让自己接电话的口吻不使“无缘”两个字听上去太突兀,尽管已经在此任职不短的时间,他自己仍然对这个餐厅名目不甚适应。

尹执心也听得出来,并没有不满,反而从旁人的不适应中体会到一种自我独特的满足感。“卢经理,来一下,带上这个月的损益表。”冷而脆的声音清晰发出指示。

“是,老板娘。”卢经理答应着,挂掉了电话,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天气似乎有些回暖,他的鼻尖冒出了细汗。

尹执心看账本是很细心的,每回都是,尽管她似乎很信任掌握管理权的卢经理,但在财物往来上,却一直保持定期而默然的关注。“这个月的损益情况似乎颇有改善。”她边看边说。

卢经理低着头,随着尹执心缓慢的翻页看着他自己做的损益表,距离稍远,其实也不大看得清。“是。”他简单回应着。

当然了,农历年前节庆集中的年底月份,来“无缘”的生客几乎没有,碰撞摔碎的玻璃器皿和室内装饰当然大幅减少,损益表当然好看一些了。不像去年他刚来的时候,碰上一个脑子进水的年轻男人,平安夜带女朋友来“无缘”谈分手还大加启迪,弄得那女孩砸了杯子砸桌面,还蹬起高跟鞋将门口的一尊天鹅雕塑推倒了,碎了十七八块地面玻璃,尹执心却愣是没告人家故意毁坏财物,放人家走了……

“最近见没见过钱副局长?”尹执心合上账本,抬眼打量走神的男人。

卢经理算是眉清目秀吧,发型干净整齐,发量也充足,身量不算太高,好在匀称,没有肚腩也不太瘦,在“无缘”这样气质的地方任职,很合适。“呃……有,老板娘。”卢经理打起精神应声,立即又发现自己再次犯了先前那个小错误。

“老板娘?”尹执心这一次没有放过他。“卢长至,跟你签订劳动合同的人,是我。谁是老板,谁是老板娘?”她冷冷问道。

她不是从属于钱大有的女人,她不是他的附庸。她是这“无缘”唯一的主人。尹执心用冷漠的威权向雇员郑重申明这一点。

“是,尹小姐,不好意思。我说错了。”卢长至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在心里动摇了一下,思量是否需要考虑接受钱大有不久前给他的建议。

尹执心冷冷地看一眼卢长至,继续冷冷地问:“钱副局长有什么指示给你?” 每当她开始信任一个人,钱大有就想办法威逼利诱将这个人从她身边支开,她知道。也不是没有人曾经暗度陈仓,在她手下做事却听命于钱大有,但她一旦知道,一定会将那些人清除出视线范围之外。钱大有会让她受罪,却从不挑明,她也宁愿受罪,也不愿意在这块属于她的领地上留存钱大有的阴影。这一出拉锯的戏码上演了这些年,尹执心也觉得厌烦,如果可以,她倒是很愿意试试钱大有的手段,看他底线究竟在哪里。毕竟,现在不比陈静死的时候了。这一次这个卢长至,原本是大型饮食集团一个不大不小的中层管理干部,专业学习饮食管理出身,有理论有工作经验,恰能填补尹执心在专业理论和管理经验上的不足。她给了他需要在大型饮食集团再苦干三五年才有的薪水和自如履行管理职务的空间,因为知道他人到中年有家有口,对安逸的贪图胜过一切野心。算算时间,她也知道,钱大有差不多要出手赶人了。

卢长至深深吸气,双手垂在身旁表现他对年轻女老板的尊重。“钱副局长对我说,隔壁皇朝酒家在请人,老总是他的熟人。”只不过这一次,他透过尹执心透明无色的镜片直视着她的双眼。

“只是这样?”尹执心冷冷的声音生硬起来,她知道,不止如此。这些人——她在心里冷笑,用表情告诉对方——她不喜欢追问。

卢长至皱皱眉,有些迟疑:“钱副局长问了我一些问题,并且告诉我说,‘无缘’的经理,还没有谁的任期超过两年的。”至于原因,钱大有没有说,但他隐约能猜度一些,无非是老板家的私事。他喜欢“无缘”这份工作,虽然餐厅名目和年轻女老板都有点神神叨叨,但是薪水高,工作伸展空间也大,制约少,这很难得。

“在你之前,的确如此。”尹执心冷冷的语速极快,观察着卢长至的表情,又淡淡问他:“所以,你考虑钱副局长的建议了?”

如果老板的私事太过影响工作,离开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卢长至没有回话,他不知道年轻的尹小姐是否明白这一点。

“如果你离开,我会告诉钱副局长,是我请你离开的,因为你的一些作为,造成了我的困扰。”很少有表情的尹执心,这时冷冷地笑着,她知道,他们不过是畏惧钱大有的权力而已,可是她,也知道怎么利用钱大有的占有欲,反过来钳制他们因畏惧而生的背叛。

卢长至的脸色果然煞白,看着尹执心,双眼闪过一抹愤怒和恐慌。

“但是,”尹执心恢复了常态的冷漠,“如果你不想辞职,可以留下来,薪资,我还可以给你再加。你自己考虑考虑,好自为之吧。”冷冷将损益表递还给卢长至,她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卢长至接过损益表欲言又止,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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