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十八章 井

2013-02-01

因为平日同行们衣着颜色普遍深沉,所以苏航对罗小丽从头到脚的一抹黑不是太敏感,乍听说罗小丽母亲去世的消息还是吓了一跳,也对自己先前推却邀约的言行感到几分愧疚,不知不觉地就对罗小丽越发和颜悦色起来。

幸好罗小丽不是那种太喜欢诉苦和需要安慰的人,两人间的交谈还算轻松。

她们在苏航选定的新开大型购物广场见面后,慢悠悠逛了两层楼,各自都有收获,拎着精致的购物袋,女人之间很容易建立战友般相依相伴的情谊,互相鼓励对方花钱,心情大好。

“看来鞋子也该买新的了?”

最后是罗小丽先战斗力归零,要求苏航带她去喝下午茶,两个人坐电梯到楼顶花园的咖啡厅里坐下,苏航就微微笑着揶揄小妹妹。

罗小丽深有同感,一本正经地点头。

两人都不舍得将精美的装着新鲜衣物的购物袋放在地上,于是占了一张四人桌对面而坐,将战利品放在身边的两张空椅子上。因为是罗小丽要请客,所以苏航拒绝点餐。

等糕点果盘饮品铺满一桌,两人都十分雀跃。

苏航和外人在一起会比较慢热一些,不像被粤然领着的时候那样无所顾忌。她喝了一小口咖啡,在心里默默品评了一下质量,然后轻轻点点头,才放下杯子对罗小丽笑。

走了两个多小时的路,尽兴地刷自己的信用卡,现在静静坐在这里,罗小丽猝不及防地体会到一种下坠的心情,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经明白,是因为至亲离世,而她身边无人。“这些布幔真能衬托气氛。”为了遮掩情绪,她举目四下打量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间西化的咖啡馆,极简抽象风格的红色座椅,靠背一直延伸到头顶三寸以上,桌架是一个质感粗糙的黑色圆桶,木制,空心朝上正放,托着一块红色的方形玻璃,餐具与杯具全都是墨蓝的,衬着供客人们大快朵颐的五色糕点,有一种反讽的美感。

“这里叫什么?”罗小丽这时才想起来问咖啡厅的名字,她也一直都还记得上次苏航呈现给她的“无缘”,凄清的情绪就被好奇驱散了。

苏航摊开桌面褐红色的餐巾纸,上面用黑色隶书写了两个字:“流滟”。“你注意到耳朵里的动静了吗?”她笑着提示面前的小妹妹。

罗小丽静下心来,细细倾听,音乐如丝如絮,轻飘柔弱,但是却令人有一种烦扰的感觉,“听不出来。”她迷茫地眨眨眼,看着苏航。

苏航用小勺吃了一小块德国起司蛋糕,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近在唇齿间的美味和飘渺于耳边的是非,笑笑说:“当然听不出来是什么了,他们是在把古典乐曲和现代纯音乐混合着播放,人为的二重唱。节奏,音律,风格,都是不协调的,用心听只会越来越糊涂。但是他们把音量控制在非常细小的幅度,所以作为伴奏与饮食的陪衬,你不去深加琢磨,就一点感觉也没有。”

罗小丽深感惊奇——刚落座时,她的确只觉得这里如寻常咖啡厅一样,环境整洁,清音淼淼,并不困扰。“这是……在暗示什么吗?”她冒着会再次被苏航讥诮为“蠢”的风险,好奇探询。

苏航带着笑意,默默地继续小口小口品尝那一块三角形德国起司,看着罗小丽不说话。

罗小丽也笑,就着苏航的沉默暗自揣度,“是在暗讽‘流言’?”她有些羡慕粤然和苏航,总是能在这个满是尘灰的城市里遇见这些有意思的所在。

苏航点点头,浅浅笑着:“聪明。”说着将一小块蓝莓泡芙推到罗小丽面前。

其实也很显而易见,流言,如果能置之不理坦然待之,也可以算作是生活的寂静妆点。“说是‘暗讽’的话,我觉得可能有点辜负店家的创意,大概是一种劝慰吧。小时候我妈妈就对我说‘哪个人前不说人,哪个人后不被说’,从前一知半解,这两年见过了江河湖海的各色人等,我才知道这句话不是恫吓,倒反而是宽慰。”

“小苏姐,这样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罗小丽真是好奇,这些地方,环境,饮食,名目,再加上苏航的解说词,简直就像是为她造出来的一样。

苏航偏一偏脑袋,侧过脸看罗小丽:“你觉得很妙吗?因为我爱吃啊,但家常菜自是不必在外面找,所以闲暇就会跟粤然找寻有意思的地方。”

罗小丽刚扬起一点的兴致又落下来,几乎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默默吃喝一阵,她才回过神来,是因为苏航那一句“家常菜自是不必在外面找”,小苏姐有小粤姐,小粤姐有小苏姐……“哎……”她悠悠一叹,“我念书的时候怎么就没有遇到一个能陪我到处寻找‘有意思的地方’的有趣又知心的爱人……”

“可能遇到了,只不过你当时觉得不够好,放弃了。”苏航猜度着,罗小丽的经历肯定也有些高低转圜。谁不是一点一点成长变通圆融至善呢,没有耐心等待和陪伴,最好的对方也只能错过。

罗小丽听了苏航的话,一愣神,几乎忍不住去回忆中翻检对前任几许爱人的记忆……但总有一些不甘心,浮现在脸上,就是撅起的唇,皱起的眉。

“有一句没出息的话,叫做‘未得到的总是最好’。”苏航看着罗小丽的表情,并不急于刻意安抚,“但也有一句同义却更能带来希望的话,叫做‘最好的总在将来’。”

其实都是一样的意思,但,得失冷暖,自知罢了。

“我们吃了这么些东西,晚饭怕是吃不了什么了吧?”苏航矜持地笑笑,岔开了话题。

罗小丽这么一听,也想要笑了:“不会吧,小苏姐?要是我在饮食上亏待了你,小粤姐可是不会原谅我的。”有时候吃饭,粤然会在她面前不掩饰地说“这个你小苏姐会喜欢”,因此罗小丽对于苏航吃货的印象早已深入肺腑,此时见她自谦起来,不免好笑。

苏航脸微微一红,顺其自然一问:“你们跟粤然她们的合作维持了很长时间啊,看来彼此都很信任欣赏?”

无意为之,但是也正中下怀。

罗小丽一怔,顺杆儿往上爬,点头肯定道:“对,他们所的体制和能力,很对我们老外高层的胃口。不过,有些事情,就连他们也不一定……也不一定是最好的。”在话题即将切入的时候,罗小丽忽然觉得,节奏似乎比她预想得要快了一些,因而在犹豫中有一些不自觉的吞吞吐吐。

苏航注意到了罗小丽一句话之间微妙的节奏变化,心里也有一些揣度,但没有太去在意。“嗯……人无完人嘛。”她笑笑,闲聊一样,“但是她们所的体制是很多行内人的梦想,尤其是入行不久的我们。”她知道自己该去追问罗小丽心目中粤然她们所的短板是什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凭着直觉和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压抑住了这股热忱。

罗小丽点点头,苏航的陈述很有道理,她一时不知道话题该如何往下,也只能笑笑。粤然只就怎么能把苏航约出来给她作了一点点提示,至于话题怎么打开,却没有提什么建议,只是提醒她说:“苏航的对话节奏不好抓,你好自为之。”也正因此,罗小丽事前没有做什么周详的渐进设想,打算对苏航见招拆招,全忘了该出招的是她自己——现在苏航只接话不出题,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想一想,罗小丽发现了一个问题:要向苏航问出北池的事情,好像不是她本身的想法呢?是粤然告诉她可以做这一件事情而已,怎么现在她反而有种完不成任务的危机感?

苏航听见罗小丽自顾自的“嘿嘿”讪笑,有些奇怪,忍不住问:“小丽,在笑什么?”她也在疑惑,难道不是粤然指了路给罗小丽吗?罗小丽的节奏这么慢,是想挨过了下午茶,等晚饭的时候再给她疲劳轰炸?

“啊……”罗小丽也醒觉自己外露的表情,只好随便搪塞,“也没有笑,就是在想啊,问问你最近忙不忙,后来又觉得你肯定忙嘛,跟小粤姐是同行,哪有她忙你不忙的道理……就笑自己的念头多余而已。”

“喔~”苏航接受了这个解释,“同行不同专长嘛,区别肯定是有的,比如她时不常地要出差,但很少出庭,而我就比较注重本地市场,出庭的机会比较多。”她的心情顿时好起来——罗小丽这番谈话的来龙去脉,不像有粤然授意的样子。

罗小丽眼睛一亮,终于有了灵感,“小苏姐说的是呀,”前奏带起一抹甜笑,她自己先有些紧张,心里催促自己接着赶紧问:“我听说最近你们市里的开发区项目就要向有关人士发出实地勘察的邀请了,小苏姐有可能参加?这应该算是出差了吧?”话音落下,罗小丽才敢正眼打量苏航的表情,见她正在喝咖啡,不禁抿住了唇,放在桌面的十根手指轻轻绞了一下……

要是小苏姐察觉到什么生气了怎么办?要是小苏姐猜到是小粤姐的提示而难过伤心了怎么办?要是小苏姐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不回答的话……对话该怎么进行下去?

可是……这根本是个危险动作啊,对罗小丽这个外人来说有一点点为难,对小粤姐来说根本就非常危险……小粤姐为什么会给这样的提示与建议呢?

在苏航轻轻又轻轻地啜饮咖啡的时候,罗小丽的心里忽然冒出了很多很多疑问,为一件工作上的关联事件而感觉到悬疑刺激,真是让她始料未及。

苏航慢慢慢慢地喝了半杯咖啡,终于下定了决心,将视线从杯中香浓液体中抬起来,对罗小丽浅浅地笑:“算啊,当然算是出差。已经接到通知了,下周三。”将答案告予了对方,她的耳背有种淡淡的烧灼,思绪紧锣密鼓地运作起来。

罗小丽心脏停了一拍,然后很自然地说:“哦……”在这个长长的、表示接收到答案的语气词中,她了悟了一些事情,一瞬间,佩服粤然,也钦羡苏航——原来她们是有默契的,可以拐弯,可以不经过沟通,已然默契的默契。小粤姐要得到什么的时候,她知道小苏姐会给她,而小苏姐,她甚至懂得粤然通过第三者转达的默契,也愿意退让,因为她相信小粤姐……是这样吧?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有机会获得参与北池实堪的邀请?”转瞬之间,苏航耳后的烧灼感已经消失殆尽,脸上挂了职业化的微笑,眼神里有一点打量的神情,对着罗小丽。

罗小丽一凛,有一瞬间的莫名其妙和自我怀疑——难道还是没有默契么?“我……我有我的消息来源啊。”她也称职地往脸上挂了微笑作遮挡,给出最寻常的答案。

苏航抿一抿唇,似乎有些犹疑:“啊……也对。”又看一眼罗小丽,继续说想好的问题,“怎么,你们公司会在北池投资什么吗?其实粤然应该也会知道啊,她们所的一位顾问也会跟我一起去。”她问的节奏很慢,罗小丽应该有足够的时间组织得体答案。

“嗯……我们的老外上级很关注一切有可能出现的商机嘛,北池的消息发布了这么久,迟迟不见动作,旁观者都着急了。”罗小丽自然地呈现出训练有素的对话能力。同时,她也留意到了苏航看似刻意作出的附加提示,却并不打算追问下去。

因为已经很完整了,粤然所里“顾问”的那一句话,罗小丽完全可以也更应该跟粤然讨论。

这个软着陆很精彩,苏航点点头,松懈下来。罗小丽的确没有让她失望,其实,下午茶足够了,她可以回家,吃着一个人的晚餐,等粤然去处理她该处理的事情……思量着要结束这次会面,苏航揉揉太阳穴,流露些许困倦。

“小苏姐,”罗小丽心里却始终抹不去那重疑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小粤姐和你有工作上的利益冲突,你会在乎输赢吗?”她真的很期待答案。在她心里,她甚至期望先前对她们默契的猜测是准确的,而不是苏航对她没有防备。

听了罗小丽的问题,苏航眼望着咖啡店门外来往的人群,认真思量。

“我和她,我们是爱人啊……”她轻轻说着,目光回到罗小丽脸上,看着那张美丽尖俏的粉白面孔,一字一顿,“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只有一种‘赢’,就是在一起,直到老死;也只有一种‘输’,那就是分开。一旦分开,不管经过得失对错如何,就是输了,两个人都是输。”

叫“流滟”的咖啡馆里,交叉缠绕的音乐,这时特别清楚地刺痛耳膜,罗小丽脑中有细细的轰鸣声,不住回响,回旋得就要卷起泪水渗出眼眶。

罗小丽也曾认真地爱过,她能体会苏航所说的“只有一种输赢”。

在一起,或者分开,其他什么,都是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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