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二十七章 张

2013-02-20

岳崇山还是决定先从于安妮着手,因为一句古谚:擒贼先擒王。

于安妮当然不是“王”,她只是一位下嫁的公主,而传言中辜负了她的那一位,才是岳崇山要擒获的贼王,李作霖。

罕有地,这一次粤然对陆战队领袖的决策非常不以为然——程伟仁反馈回来了这么多信息,官方的市场的,明线暗线,抓住任何一条,都是一笔实实在在的生意,而且利益前景可观;与此同时,她与邝维君的关系被邓远芝利用,坐实了于安妮与李作霖不合的传闻——两者相较之下,岳崇山居然选择了后者作为切入点去打击最大的对手。粤然只能得出一条结论:岳崇山太想打败李作霖。

但是竞争对手远远不止一个李作霖。

“小粤。”邓远芝在三人会议中特别留意粤然,窥见她眼中一点游离,“你有疑虑?”双眼直勾勾盯着粤然笑,邓远芝有时候也会自我怀疑:到底是跟她一样深沉的同伴值得拥有,还是单纯领命冲锋陷阵但需要她事事费心代为思量的手下好掌控?她转头去看岳崇山,却发现他一脸的期待赞赏,似乎粤然的疑虑更令他感兴趣。

大体该如此吧:有能力的人才会更欣赏有异议的下属,因为他们自信有能力掌控。眨眨眼,邓远芝提醒自己,这三个人的格局里,的确还轮不到她作决定,因而也跟岳崇山一样,饶有兴致等粤然回答。

也许,姜还是老的辣,决策对不对,实践了就知道。“有一点。这些艺术上的涵养,恶补真的能够提升吗?”粤然拍了拍手里的画册。

这只是一句搪塞,粤然在掩藏她内心真实的评断。岳崇山看一眼邓远芝,就知道他们有相同的判断。“尽量努力。迟早要用。”岳崇山严肃认真地回答粤然佯装的疑虑。

粤然点点头,领命了。

这些近现代艺术表达,比工作上冰冷而逻辑严密的日常读物,其实更有意思些,重要的是,粤然发现之前一段时间苏航就在拓展这方面的兴趣。北池的出现,加快了粤然进入外联组的步伐,却打乱了外联组对新成员的培训程序。

“画家的作品,尤其是那种情绪倾向严重的,必定能够反映他们的个人经历?”

晚饭过后,粤然拿着画册躺在沙发上欣赏,同在妆台前摆弄饰品的苏航闲聊。

苏航在挑选第二天上班要戴的搭配饰品,在一枚珍珠胸针和一朵布雕胸花之间反复比较考虑,“肯定,也不一定。”她把两枚胸针都放下了,又去挑拣耳环。

“噢?怎么说?”粤然看着她老婆,觉得比画册好看太多了。

“与自身关联的作品的确有很多,可是哪怕是用话语白描地表述自我意思,都有那么多辞不达意的可能,更何况是以外部视角的作品来展现内心?外界对自我会有误读,难道自我就不会吗?”苏航选定了一双琉璃点翠的水滴形耳环,在镜子前左右端详着自己。“而且,创作者并不一定都喜欢剖析自己,毕竟那是一个痛苦冒险又有限的题材,更有甚者,在涉及自身的表达时,很可能会不自觉地修饰,又或者会刻意地选取偏差或者相反角度,以达到创作者主动作出的、对企图通过作品窥见他们内心的受众的误导。创作者的表达,并不是为了让外界窥见他们自身。有时候,我们写代理词,写合同的初稿,写证据的扼要表述,不是也会用上一点修饰技巧,以达到对我们的对手‘有限误导’的效果吗?同理可证……”

粤然从苏航身后拥住她的肩膀,一边亲吻她的耳垂,一边摘下耳环,将胸针收进首饰盒里,“同理可证?对同一件事情,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地点与外部刺激下,从不同的角度,也可以有千万种看法。而不同的受众个体,对同一个创作者的一个凝固表达,也可能会有不同的理解。又或者,在作品中故意进行自我曲解的表达,是对自作聪明却没有足够素养与真诚来读懂作品的受众,作出的惩罚?”她轻轻拨转她的下巴,吻住她的唇。

苏航笑了,真的,她的粤然真的会懂她所说……“所以啊,以文学艺术的任何形式所进行的表达与理解,都是一种复杂的交流。”她回吻着她,身心贴合地。

“嗯……夹杂着真诚与自大,委婉与误导,肆意与谨慎,广博与肤浅……一种亦真亦幻一虚一实的交流……”她揽起她的腰,嘴里轻轻哼起曲子。

她站起来,与她一起,在声声哼唱中散漫摇摆着步伐,在她们的家里,没有观众,只有她们自己,惬意地相拥轻舞。不用飞扬,静静流淌。

粤然亲吻苏航的额头,她真爱这颗小脑袋,哪怕不是讨论专业问题,也一样有这样精彩的理论。苏航微笑着,在粤然鼻息的哼唱中,享受爱侣的欣赏。

“好的作品,不一定有很多人能真正地懂,但是一定有很多人被触动。而这种似有若无仿佛隔着一层如何撩拨都无法散去的迷雾却又不能忽视遗忘的触动,就是它价值连城的原因。”

邝维君的仁艺廊里,慈善拍卖结束之后的鸡尾酒会,于安妮在她竞价失败的一幅作品前久久驻足,听见一个清亮女声在她身后娓娓概叹,不禁慢慢转身回望。

啊,是那间不知所谓的律师事务所的代表之一。于安妮轻轻弯起嘴角,以隐晦的笑容等待那看起来明丽爽朗的漂亮女孩走近身旁,“听见你这样说,我开始对今天没能拍下这幅作品的懊恼有所缓解。”她侧了侧脸,对年轻女人身边的邓远芝点点头。

“于女士,您好。”粤然笑着向于安妮伸出手,自我介绍,“我叫粤然,这位是邓远芝律师。”她也向于安妮介绍了邓远芝。两位前辈开始交谈,她的任务完成了,垂手微笑静静站在一旁。

根据岳崇山的指点,研究一场并不打算邀请他们的小圈子慈善拍卖活动信息,在极短时间内从邝维君处索得慈善拍卖的入场券与上拍目录,从上拍的十余幅作品里识别出于安妮可能会志在必得的画作,掌握抬价节奏,以事务所的名义将之竞价拍得手以引起于安妮注意,再和她交谈,引见邓远芝……粤然的任务完成了。

现在邓远芝和于安妮一起站在那幅叫作《猫与白玫瑰》的作品前面,粤然站在她们身后。

画作的右上角,以五分之二的篇幅细致刻画了一只有着绿色瞳仁的纯黑色猫,两耳直竖,唇齿微呲,紧紧盯着灰色背景上的一个身影,那是一个没有刻画面容的挺拔身影,穿着灰蓝色西服套装,口袋里叠着玫瑰色绢巾,细心的人才能发现,西服袖口露出的衬衫袖扣,其实是一枚绿色猫眼,而身影举起的左手,握着一朵白玫瑰,绽放的花冠在视觉上和黑猫的脑袋一样大,花茎上的许多小刺并未剔除,画家似乎刻意让其中一枚扎进了画中身影的手指里,一点容易被忽略的红色颜料,可能是血,也可能不是。画家是一个女人,邝维君的朋友,这次上拍的大部分作品都来自于她的静物写真,氛围静谧华美,只有这一幅与主题不甚相符的画作,冰冷残忍的温柔流泻将溢,粤然第一眼就直觉这是画家因邝维君所欠情债而作的写真。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于安妮会从画中看见她自己正在做或将要做的事情。

“这会作为你们事务所的财产?”于安妮内心不再忐忑,她从粤然幸福笃定的双眼里看得很清楚,那个小姑娘不会希望拥有这幅画作,而这间不知所谓的律师事务所,难道要把它挂在会客室吗?笑话。

邓远芝点点头,“或许吧。”她的笑容与于安妮不相上下,意味深长。“不过是为了慈善出一份力,于女士如果真喜欢,我们或可低价割爱。”她喜欢一刀直刺的感觉,尤其是对于安妮这类人。

“你们知道我会喜欢。”于安妮的确不太习惯,冷了声音。对李作霖的心事被人窥破,这叫她窘迫,“我也知道你,邓律师。”

邓远芝很意外。对她来说,和于安妮是第一次碰面,之前对这个女人虽有耳闻,却并无交集。她曾经研究她,还是因为梁听,后来,和梁听没有了后来,也就忘了这个“于继红”,直到最近。

于安妮慢慢地踱步,引导邓远芝远离了众人,在一个角落坐下。“邓律师是不是想对我说,要查李作霖,不用找旁的人,找你们就行?”于安妮放下手里的杯子,嘴边是嘲讽笑意。

邓远芝这时候发觉,这个女人很棘手。

“同行之中,做这种事情的人不需要太多。”她委婉地表达否认。

“什么?‘这种事情’?”于安妮掩口轻笑,“邓律师,难道你们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于安妮双眼闪亮的光芒并不友善,邓远芝只能笑笑,以沉默替代一切答案。

“如果你们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又怎么能够通过接受我花钱委托去做‘这种事情’的同行知悉我正需要人做‘这种事情’?”于安妮脸色和蔼,白皙莹润的肌肤在恰到好处的微笑映衬下,着了一层雾蒙蒙的光芒。“就算你不曾做过‘这种事情’,想必,也跟不久前收我钱财做‘这种事情’的人,有不小的交情吧,物以类聚,对不对?”她柔柔地说着,远远看一眼正和邝维君应酬的粤然,心里为漂亮的年轻女人可惜着。

邓远芝哑然片刻,轻声似嘟囔:“物以类聚,有时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邝维君似乎向粤然问到邓远芝下落,粤然朝这边看了看,邝维君向于安妮颔首招呼,于安妮沉默对他一笑,淡淡一叹:“你们可以再约我,以画为借口。不过,我满以为今天小梁会来。她比较懂这些东西,我想,至少她会知道这幅《猫与白玫瑰》,不适合挂在事务所里,拍下来再转让,也是费事。”

邓远芝一愣,心想,也许于安妮真的早就知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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