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三十章 夜东

2013-03-08

“就这么定了。你们三个人一起负责总纲,还有不完善的地方絮语你再帮帮忙。其他模块的部分苏航你做个初步给我,我再考虑。一周之内,别再拖了。你们自己讨论吧,今天就这样。”

牛正干脆利落地走了,剩下几个弟子面面相觑。

郑絮语最先笑出来,她觉得,牛老师留下他们几个,就是为了突出强调那句“第一急功近利,第二嫉贤妒能”的当头棒喝,准确地说,是为了给程伟仁当头棒喝——这真是太让她解气了。虽然心里作如是想,她脸上却慢慢收了笑容,没有再像牛正走之前那样直愣愣地盯着程伟仁,更没有对着他幸灾乐祸地说任何话,只是掩掩嘴打了个哈欠,轻言细语对身边的苏航说:“这个晚上真是够了,我也累了,先回家去。师妹你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电话,讨论也好帮忙也好,师姐都没问题的。”

苏航点点头,郑絮语就走了。

看着那个瘦小精干的背影离开,郁杰默然中失笑:郑絮语这是不屑于打落水狗的意思么?保持她的风度?相对于让牛正不得不当众训斥的程伟仁,她现在更愿意花精力跟苏航打交道?刚才在会上应声附和恨不得踩死程伟仁的郑絮语,打了个哈欠就变聪明了?……可能人就是这样吧,有被情绪影响而愚蠢的时刻,也有理性把控行为的聪明。转个身,见陈娟一边担忧又不解地和程伟仁对望着一边收拾会议记录,郁杰缓缓靠过去,在她耳边小声提醒:“你该不会原原本本地留下今晚的会议记录?但也别删减得太多,起码,牛老师的结论指令是要照实写下来的。”

陈娟愣了一下,闷了脸,“是,师姐。”她知道苏航和郁杰的交情不错。

牛正从楼下办公室打电话上来找陈娟,让她帮忙把学校发的年货搬上车,陈娟急匆匆下了楼,楼上就剩下三个人,苏航、郁杰和程伟仁。

其实郁杰早也留意到了,在陈娟注视着程伟仁的时候,苏航也定定看着程伟仁,只不过,苏航眼里丝毫没有陈娟那种欲说还休的情愫,反而是有一点……疑惑。“在想什么?”郁杰扬扬下巴,打扰了苏航的沉思。

苏航受到惊扰,看着郁杰,笑笑,摇摇头,又看了一眼程伟仁,依旧坐在开会时的凳子上,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程伟仁嘴里“哼哼”两声,在牛正明确表明态度之后首次发出声音,听上去,似乎并没有因老板的当头棒喝而产生多大触动。

如果郑絮语还在现场,想必是要失望了,郁杰心想。“今晚还要讨论吗?还是下次等苏航有时间回学校再约?”没有人表态,她只好先发话。

程伟仁穿上了他的浅灰色夹克,脸色如常,“你是新加入进来的,有些东西肯定需要先稍作了解,苏航你帮帮她吧。整体结构反正我们已经商量过定下来了,你们两个想做什么部分我心里也有数。既然牛老师都这么说,就你们先领活儿,我给你们兜底就是。”说完这一番发扬风格的话,程伟仁似乎连自己都感动了,眨眨眼睛,用笔杆子敲了敲会议桌的桌面,回声很响。

今晚无疑是他输了,虽然不清楚自己对牛正心态的揣摩到底失误在哪儿,但程伟仁已经意识到,今晚的局面对他十分不利。因此他想,不如先放手让两个小丫头去做,等她们做出来了,他肯定能挑出几个大毛病,再往牛正面前一摆,他的地位就又回来了……也算是以退为进吧,只能先这么着了。官方不住催逼,时间很紧张,相信她们不会让他等待太久的。

郁杰听了程伟仁的话,不难猜度出他的打算,不屑一笑,拿眼睛去看苏航。

苏航的宝蓝色大衣还挂在椅背上,天青色高领毛衣衬得她沉思的双眼光芒深邃,不知从哪一秒开始,她的视线又回到了程伟仁身上,定定地,若有所思。

程伟仁站了半晌,见苏航不说话,郁杰也没声儿,他早就不耐烦了。想走,却听得楼下陈娟帮牛老师搬东西走了一趟又折了回来,学校的福利不知是有多好,搬一趟还搬不完……他就僵着没走,不然,下了楼,作为一个大男人,总要动手帮帮忙的,可刚得罪了老板,他还不想立刻去献殷勤……

“师兄。”苏航忽然说话了,就这么两个字,柔柔地,厚厚地,就没了下文。

郁杰重新坐了下来,看苏航按兵不动的样子,可能还是要讨论。她瞪了程伟仁两眼,程伟仁也重新回到座位上。

苏航转头去看郁杰,微笑里似乎在暗示什么,一瞬间,又将视线落在程伟仁脸上,“师兄今天是不是有点孤掌难鸣的感觉?”她终于在心里对自己想说的话分好了层次。

程伟仁一愣,皮笑肉不笑,不置可否。

虽说有些意外,但郁杰一想,还真是:今晚的局面,她自己为了加入总纲,无疑是站在苏航一边,而郑絮语为了与程伟仁的心结,肯定也支持苏航,陈娟虽说现下是程博士的女朋友,可毕竟是苏航一手带起来的,做人不能没有本心……一向胆怯的苏航忽然发难,程伟仁的确难以招架。最难得的,是牛正也偏向于苏航……

“其实关键还在牛老师。”苏航似乎与郁杰想到了一块儿,用她柔而沉厚的声音接着说,“牛老师赞同我,师兄你就很难一枝独秀了。”苏航笑着,很温和地。

“牛老师赞同你?!”程伟仁干笑两声,他从来不知道苏航这么妄自尊大。“你会不会太抬举你自己了?”不自觉地,程伟仁一边额角的青筋扯着凸出了皮肤,像欲断的弹簧。

郁杰靠在椅背上,预备看好戏。

苏航摇摇头,微笑亦然,“不是我抬举自己,是牛老师抬举我。从前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而现在,我明白了,可师兄你还蒙在鼓里。”其他人开会用的笔墨纸簿都已经收起来了,只有她的面前,还是一沓一沓摊开的纸张簿子,手里依然握着笔。

眼看着苏航转了一下手里的笔,郁杰意会,虽然牛老师已经在楼下准备走了,苏航对程伟仁真正的“发难”,却迟迟到现在,才徐徐而始,不禁有些期待,看她会说出什么来。

“这个项目虽大,但修为功力深如老板,根本不会说非要倚仗谁不可。我苏航可有可无,师兄你,也未必举足轻重。他只要能找到几个像陈娟这样有一定功力又听话的小辈弟子,加班加点集成资料数据,那在官方预留空间里可供创新编撰的一小部分,牛老师辛苦一点,自己一个人也能完成。何须你我?”苏航笑笑,看一眼郁杰,略有些歉意,因为此番话里,是连她也贬低了。

郁杰摊摊手掌,表示无所谓。

程伟仁眉心已黑,却还不想作声,苏航这番“道理”似是而非,他不屑于回应。

“老板为什么强调不能急功近利?因为文本经不经得起推敲,心思时间,一样都不能少,纵然有创新,没有踏实论证谋篇布局,也是一派废话。而这方面,师兄,不谦虚地说,你并不必然比我有优势。至于老板强调的第二点,不能嫉贤妒能,师兄,那是在告诉你,你没有看开。”苏航皱了皱眉,在思量接下来的话,怎么说才能客气一点,“你是出色弟子,老板必定心中有数。可他为什么在你回归之前先召我回来?那是因为,老板经营多年,学术团队里必得人才济济,他脸上才过得去啊!如果只有你一人能够独挡千面,只能证明你出色,却不能证明老板出色。如果外人视线里只得见你这唯一出众弟子,老板的教授声望何在?所以,师兄,你向老板施压企图排挤我和郁杰,真是不由得老板不生气,气你一叶障目,毫不通透。”

程伟仁瞪着眼睛不说话,这一点,他的确是没想到。

既然决定了要说这番话,苏航也下了决心,一气呵成,“不过,如果你刚才告诉牛老师我是同性恋,说不定局面会有点不一样。可是师兄,为什么你没有这么做呢?”

不用说程伟仁了,连郁杰都忍不住颈后一凉,不知道苏航想干什么。她瞪了一眼苏航,却看见一脸深思熟虑之后的安然,只好抿抿嘴,忍住了不作声。

程伟仁双眼神光变得凌厉起来,细看却是茫然,一种凌厉倾泻的茫然。

“牛老师不是同性恋,所以你认定了他会不认可我,进而剥夺或者削弱我参与项目的资格?大多数人不是同性恋,所以你认为一旦把我的真实取向散播出去,大多数人就会都跟你立场一致?”苏航笑得嘴角上翘,“那现在这里三个人里,郁杰和我都是同性恋,师兄你有没有一点作为少数派的无力怯懦退缩闪躲之感?”她看着程伟仁,似乎那男人眼里真的闪过一抹瑟缩。

程伟仁动了动手指头,站了起来。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师兄你大概不会真的这样想,否则岂非辜负了博士头衔所代表着的精英思维与涵养?辜负你这么长时间以来对辩证论述的学习与实践?”苏航也站了起来,她是准备送程伟仁离开了。“多数与少数的对比只是相对的,关乎个人切身的选择却不一定因多数趋同而必然从众。你刚才没有那样做,是因为你潜意识里清楚你曾用以胁迫我的那种思维存在谬误吧?也许你觉得不必善良,也不必宽容,但您的知识素养,却潜在地束缚着此等狭隘愚蠢的作为,对不对?”苏航站起来才知道,坐得太久,小腿麻了,踝骨有些轻微地颤抖。

郁杰绕过几张椅子,站到苏航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夜色越深,空气里的寒冷就越多了几分,粤然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见陈娟帮牛正来回走了两三趟,把好些年货箱子一样的东西填进了车尾箱,牛正才发动汽车走了。楼上灯还亮着,却听不见什么声息,陈娟重新走进专家楼大门,预备要掩门上楼。

粤然跨了几步走过去,用手顶住门板,制止了陈娟掩门的动作。

“哎……”这么晚了,陈娟乍见陌生人,一紧张,声音就高了,“请问您找谁?”

“既如此,我们就踏踏实实遵照老板指示,讨论项目的事情吧。时间也不多了……”楼上郁杰正要打圆场,坐实她自己加入总纲的局面,却也听见了陈娟的惊呼,不禁停下话音,与剩下两人各各对视。

粤然已经翩然闪身进了楼里,头顶灯光一聚在她脸上,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脸庞明艳清俊。“您是……小粤师姐?”陈娟朦朦胧胧依稀记得这张脸,不确定地问道。

这下楼上的三个人里,不止程伟仁和郁杰,连苏航都觉得颈后一凉,凝了目光不明所以。

程伟仁瞬间眉头一皱,看着苏航,郁杰则俯在她耳边问:“搞什么鬼?”

“这么晚了,小粤师姐……您有什么事吗?”见站在面前的漂亮女人笑而不答,陈娟确定这就是粤然无疑了。她微微仰头看着比她高出不少的粤然,有些尴尬。虽说漂亮的脸孔会让女人也心动,可陈娟更愿意承认自己胸腔里“怦怦”的跳动是因为害怕。

粤然笑笑,对陈娟说:“我来找你的男朋友。”她是一点也不在乎对方会认为她知道得太多,反而饶有兴致地等着看会收到什么反应。

“我的……男朋友?”陈娟一时懵了。她以前就觉得粤然跟郁杰一样,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而现在,她更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看见一种张弛洒脱的……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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