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三十五章 柳

2013-03-17

陈娟留意到郁杰不经意间瞥她一眼的那种目光,她留意到了,在郁杰这个下午第一眼这样看她的时候,她就留意到了。

准确地说,是陈娟自己惊醒了郁杰的这种目光,她十分清楚。

郁杰有很多漂亮的样子,有时候,甚至于用漂亮两个字来形容郁杰的外貌都显得过于苍白。就像今天。郁杰穿了一件最简洁但是贴合身形的工装白衬衫,一条高腰纯色卡其裤,绕踝高跟鞋,卡其裤束着白衬衫的下摆,更显出她细腰盈盈与胸型美好,衬衫的领扣却扣得紧紧地,半掩着她锁骨间光滑紧致的蜜色肌肤,严丝合缝的包裹,给人更为广袤无垠的想象空间,和欲望逡巡的起伏。

上午连上四节课,午餐后直接来研究所,没有回去宿舍休息,为了能让自己显得精神好一些,郁杰在办公桌前两手随意一拢,将幕布一样垂在肩后的黑发全部高拢在脑后。在那个静静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呆了。耳垂上孤零零的圆润珍珠坠,侧脸尖细的线条,耳鬓茸茸的胎发,以及长挑的脖颈……只那么一拢,郁杰就轻而易举得到了聚光般的注视。

恰在此时,陈娟回来了,披散着一头新做的柔软卷发。她也看到了那一瞬间的聚拢,成为了聚光之一。

其实没有谁说什么,但陈娟就是有些懊恼,不该在今天花一整个中午去做新发型。虽然她自己很喜欢,在路过一切可映照人像的反射物体——譬如说桌面的不锈钢保温杯外壳,办公桌旁边的窗玻璃,甚至是其他人桌面上没有通电的电脑屏幕——时,她都会忍不住再看一眼自己,再次确认自己的喜欢。

就在她再一次路过一面电脑显示器,对着灰黑色没有通电的屏幕打量自己那一刻,陈娟看见了身后郁杰的目光——被她自己好笑的举动惊醒的,带着笑意与同情的目光。

郁杰只是眼睛笑了笑,什么话也没有说,终究是留意到了陈娟的新发型,虽不至于令人耳目一新,但是非常适合陈娟的气质脸型,是落入凡间无声息的那种顺眼好看,假如陈娟不那么自我怀疑地随时随地自我审视,这个新发型会与她整个人更为融洽一些。

郁杰想了想,如果不是已经有了尹执心,说不定她也会有同陈娟一样的,女人特有的自我怀疑。

小字辈的师弟师妹们终究是熬不住,虽说下午没课,可还是陆续回宿舍休息了,只剩下一个黄雅心。

“小黄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郁杰泡了一杯速溶咖啡,瞥见黄雅心身上的白色外套,白得像春日里的云朵。

黄雅心跟郁杰目光相接,不说话,只点头笑笑。

“女人要换新形象,最好是因为自己喜欢,其次是工作需要,再然后是取悦于父母朋友,最不值得的,是为了讨男朋友欢心。小黄,有男朋友了吗?”郁杰嗓音亮如黄鹂,加上她自信坦然的笑容,八卦起来也丝毫不叫人讨嫌。她知道陈娟是为着程伟仁留了披肩的长发,朴素的衣着换了风格,今天又去折腾了这么一个发型,眉眼间还是闪烁着忐忑,想想就让人唏嘘累得慌。

“我?我没有男朋友。”黄雅心清清脆脆地回答。

郁杰第一次注意到,其实黄雅心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水晶被灯光穿透的感觉。她看了她一眼,表示了解地点点头。

陈娟怎么会听不出郁杰在指东说西,虽然尴尬,却也有点儿醒悟,默默抿嘴笑了笑。“小苏师姐今晚来吗?最近这几天都没来了,不知道忙些什么。”她问郁杰。

“不来。前几天她就说为了参加一个什么好朋友的婚礼要保养容颜,晚上要加睡美容觉,这几天都不来。这个借口有够好笑的。”郁杰扇扇睫毛,嘴角弯起来。

黄雅心见郁杰眼神向她飘来,也淡淡笑了笑。

陈娟略有些惊异,瞪大眼:“原来是这样啊?那个好朋友,是小粤师姐吗?”她很认真地问郁杰。

郁杰捧着杯子的手半途停住,咖啡停在离嘴唇两毫米的位置前后荡漾,她将双眼默默看向天花板,一字一顿地说:“不是。”

陈娟和黄雅心都不明白,郁杰这短短两个字的否认里,怎么有那么多的不以为然。

明敏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苏航有些抗拒接捧花的任务。“傻丫头,以前从没看出你是个事业型的家伙,难道你不想快点嫁出去吗?”在第三次练习接捧花时苏航再次明明就要接住却躲开了,明敏带着狐疑的脸色问她。

苏航笑得尴尬——事业型?这难道不是年度最大误解吗?——“要嫁出去,也得是我喜欢的呀。”和好朋友打马虎眼,她就有些怯怯地。

“所以才要你好好儿地接住这花束呀!”虽然做了生气的表情,明敏声音里还是透着新娘子的兴奋,“这样好祈祷你找一个志同道合或者互补契合的男人,快快嫁出去加入我的主妇团啊!”

“小敏……”苏航有些懊恼自己的怯懦。在这些时候,她觉得自己应该告诉好朋友的。会关心她的终身大事的所有人里,除了父母,苏航最想得到的,就是明敏的祝福,因为她们有着那么深的、识于微时的情谊,和彼此不言自明的信任。而在爱情归属与性向选择这件事情上对明敏有所隐瞒,在苏航心里,困难而愧疚。可是,她们都还太年轻,却又因不同际遇而已有各自的信仰与固执,苏航不能确定,这段珍贵的友谊,能不能承受这一重磅消息带来的压力。

眼见苏航脸色纠结,明敏还以为她是害羞了或是因剩女心态而生出尴尬,于是宽慰地拥一拥好友肩膀,端详她的妆容,“没关系,你看起来还是双十年华的傻样儿,不着急。”明敏温柔地说。

苏航哭笑不得,只好点点头。“你这个时间行礼摆酒,是预备要年后发红包吗?”她开个玩笑,将话题岔开去。

没想到明敏居然点头,略有些苦恼地说:“与帆说要带我回老家给亲戚们看看,反正过年了回去要给钱的,不如带个有了名分的新媳妇儿,老人家们见了一高兴,我们也能有点收成。”说完,耸耸肩,明敏带着脸上精致的新娘妆一起讪笑。

现在苏航听到这种话已经不会被吓一跳了,哪怕说这俗事的人是小艺术家明敏。“那好呀,有往有来才平安祥和嘛。结了婚,也好早点儿生娃呀!”她对着明敏嘻嘻笑。

生活就是这样子,平和地接受现实,心里才会清楚宁静。

明敏是艺术家女生,不懂繁文缛节,邓与帆是理工男,虽好面子却没有那心思,但好在,只要肯花钱,没有办不好的事情。不论男方还是女方,谁都没操心,连苏航这个伴娘都是懵懵懂懂地,姐妹团和兄弟团全是婚庆公司的人,热热闹闹漂漂亮亮地,婚礼顺利进入到了酒席阶段,连明敏这样出尘的性格,都配合地在开席之前拥着邓与帆感动落泪。

看好友得以这样全情投入,苏航真心为明敏高兴。

只是又一次,在别人的婚礼上,她想念粤然。

伴娘伴郎陪着新人敬酒巡逻了一轮,邓与帆特地转个身要给苏航敬酒,苏航真怕直脑筋的他会忍不住把“能源工程”几个字说出来,于是破例说了很多恭喜的吉祥话,到“早生贵子”四字落音的时候,连明敏都带着嗔怪的眼神笑她话唠了。

“多谢多谢!北池能源工程方面的事情,还是请你多关照。”邓与帆是有些醉了,说话轻重音颠三倒四。

苏航和明敏对望一眼,都有些无可奈何。好在围绕在周围那些婚庆公司拼凑的兄弟姐妹们根本听不懂,欢呼一声就簇拥着新人又玩别的去了。

客人开始陆续开吃,苏航到更衣室找到了自己的小包,想到外面透透气,给粤然打个电话。

“苏律师。”

苏航听见一个男声在叫她,一回头,看见邝维利,很是意外。“邝总?您好!”她伸手和他相握,带着笑容。

邝维利也笑笑,自动自觉解释他出现的原因:“我们有意投资北池的能源项目,小邓他们公司是候选之一。”

虽然不很明确详细,但也说得过去了。苏航点点头,保持着嘴角微笑的弧度。

“小邓是技术骨干,说话常人听不懂,你的好朋友想必非常聪慧。”邝维利调侃起新人来,带着一种贵公子的潇洒不羁。

他怎么知道明敏是我的好朋友?苏航不能不奇怪,眼神里就泄露了疑问。“邝总也认识我朋友?”她笑着问。

“不,我连小邓都不认识。”邝维利撇撇嘴角。夜色下有风,是闲闲聊天的好气氛。“小邓他们公司想要我们的资金支持,自然会多加接触,称朋道友自然是免不了的,我们的人是宾客之一,见到你,汇报了,我刚好今晚有空。”他朝苏航看看,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

这下算是解释得非常清楚了。“真是‘何处不相逢’。我一会儿还要进去,邝总您呢?”苏航不想在分享明敏幸福的这个晚上跟人斗智斗勇,开打退堂鼓。反正所里的客户公关薛晴枫不让她参与了,她只要尽量不得罪人就是。

“上次我哥托你找安妮姐要实堪入场券,多谢了。”邝维利不接苏航的话茬儿,气定神闲背手而立。“其实苏律师不知是否看得出,我哥认识安妮姐。”

听了这话,苏航意外,脚步自然也胶着了挪不开。她当然看得出来,但是她不说。“邝总客气了,于女士好说话。”她只是这么回应。邝维利还有话说,她知道。

邝维利点点头,“要是那晚没有你在,怕是安妮姐和我们邝家之间的嫌隙,不那么容易消融。”他定眼看住苏航,意味深长。

苏航不解,但她知道,邝维利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嫌隙与消融,“不知我是否需要知道详情?”他特地来会她,是要说什么呢?

邝维利喜欢这样的谈话,迂回,却柳暗花明。他垂首点点头,表示认可了苏航的猜测,“安妮姐要我们把北池的直投项目给李作霖挂牌,老爷子不准。安妮姐好脾气,故意不给我们实堪的入场券。好在,苏律师帮了我哥大忙。”话语间的反讽嘲弄似是不经意,轻轻一侧身,邝维利正面对着苏航,居高临下地,收敛了不羁神色,严肃道:“苏律师,想赚我们准备投往北池的钱,光靠裙带关系可不行。”

冷风把发型都吹乱了吧?苏航穿着明敏亲手设计的鹅黄色蕾丝纱裙,凉意丝丝浸入肌肤。“邝氏的钱,有实力的所,谁不想赚?”她不想太积极,但也不能不进取,只好模棱两可。

邝维利往前一小步,离得苏航更近了,冷峻的目光投在苏航脸上,透着商人特有的猎性。“小邓的未婚妻,不,现在该称作‘妻子’了,是苏律师的好朋友吧?”他笑起来,“能源项目对策略性规划的依赖性太大,如果有苏律师的帮助,我们就好知道该不该投钱,钱该投去哪里,如何投钱。”

邝维利真是爽快人,钱、钱、钱,一点也不嫌拗口。

苏航笑笑,她明白了。

“虽说能源工程我们不是直投,却前景可观。苏律师,好好利用你的特有资源,与我们双赢,如何?”邝维利的信心,来自于他自知的筹码,他再一次向苏航伸出了手。

苏航顺从地和邝维利握手道别,但不知他有没有留意到,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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