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四十六章 柳

2013-10-15

总有一些事情,会彻底地改变一个人。

尹执心端着水杯,赤脚踩着哑金色的地毯,站在钱大有家的大露台,朝外面通亮的夜空静静凝视着,任由夜风拂乱披散的长发,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钱大有不在家,就如她一直以来所习惯的一样。他们之间,幸而少了这些尴尬的瞬间,生日,跨年,守岁,不能佯装温暖陪伴,也没有尴尬相对,他只是,丢下了被他使尽手段关进笼子里的她,去找真正令他开怀的人……

长发在风中扬起,丝丝缕缕,漫无目的。

尹执心看着夜空之外,其他一般高的建筑物,都透出亮光或者如她所在之处一般黑漆一片,但是,再没有一个窗格或者露台如她周遭的黑暗一般,包裹着一个瘦弱孤单的人影。

节日里人们互相渲染的热闹之中,有多少是真心的快意?

尹执心握了握手里的水杯,静静地,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大露台的边缘,将水杯放在围栏的横平面上,细细端详,忽然她用手指戳一戳杯沿,水杯往前挪了挪,离失去承托还有一根丝线的距离……尹执心轻轻撩了撩脸颊上被风纠缠的几根发丝,停下,伸出同一根手指,又一次,戳了戳水杯……水杯的身影默然倒下去,消失了。

过了一小会儿,有一声清脆的碎裂,若隐若现刺入尹执心耳膜。

没有人尖叫,也没有人咒骂——看来高空掷物,一点也不危险。

不危险……多么无趣。但是人们似乎都过得很有兴味,在这样无趣的生活里。只是一个虚构的节日,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乐呵放纵上好多天。可是,尹执心以一只瘦白的小手捂住心口,冷冷的面容在黑夜里散发月色一般的冷光——可是,为什么她感受不到那样的快乐?她在心里问着自己,没有答案。

身后黑洞洞的房子里传来如蟋蟀鸣叫一般的手机震动声,尹执心嘴角僵硬的角度稍稍和缓。是尹挚,尹挚来给她拜年了。

“姐,新年好。”

“嗯,你也好。二伯父他们对你好吗?”

尹执心眼里闪过一抹自嘲。父母都还在的时候,家里的亲戚就走得不近,甚至可以说对他们一家避之唯恐不及。等到她嫁给了钱大有,虽说有老夫少妻招人话柄的嫌疑,因为钱大有的势力,亲戚们倒又重新露了脸。这几年,刘媛走了,为了减少尹挚和钱大有相处的机会,尹执心利用了亲戚们这点子既想巴结又要端着的心理,每年都让尹挚在春节时去不同的亲戚家拜访,同时也避免钱大有察觉她是在令单身的尹挚避开他。

尹挚倒是宁愿谁家也不去,哪怕不想跟尹执心和姐夫相处,又还单身,一个人旅行或者待着,也比跟这些疏远的亲戚讲客套要好。只是他也明白,如果引起钱大有不快,姐姐和他的日子都会难过。“好。刚才二堂哥已经跟姐夫通了电话。”他告诉尹执心。

尹执心嘴唇颤了颤,沉默。

钱大有虽然事多人忙,却从未省略关注他们两姐弟的功夫——尹执心,就像是他价值连城的一件收藏品,一件私人财产。

“姐,今天过年呢,开心一点。”尹挚劝慰姐姐,这也是他打电话给尹执心的主要目的,“给郁杰打个电话吧。她也希望知道你好不好。”

尹执心的眼角眉梢重新冷却下来,“是吗?”她问。原来亲弟弟也比她更明白这个世界普遍的欢乐,也来劝慰她应当和其他人一样欢乐,甚至,他居然还知道她的情人郁杰希望她怎么样做?尹执心脑海中,划过一丝被排斥为异类的,森然的兴奋。

那么,郁杰,是不是真的也像尹挚和其他人一样,希望她能那样简单地“开心一点”呢?

尹执心挂掉电话,用力握了握手机,划开了拨号键盘。

“姐?”

表弟拍拍苏航的肩膀,对出神的她关切起来,“你在想什么?”

麻将,这也是一种桌游吧……苏航还小的时候就这样认为。而且,这应该是玩家人数最多流传最广玩家人群层次最丰富的一种桌游。

虽然从小到大身边都不乏爱好者,但就像不喜欢所有简单论输赢的游戏一样,苏航也不喜欢这一项游戏。现在连表弟夫妇都开始轮换着上场和家里长辈论输赢了,她还是坐在一边百无聊赖等开席的小表姐,跟同辈亲戚的孩子们在一起。“在想时间过得真快,又一年了。”苏航对表弟笑笑。

表弟在做酒类经销,有一些问题正要请教苏航,两姐弟很快进入专业讨论模式,在亲人们的四方城碰撞声中不知不觉度过了等待开席的无聊时间。

席间苏航很低调,对于亲戚们每次碰面都会问的问题,她逃不掉,可也没有运用任何职场上的聪明技巧来搪塞,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男朋友”,或者,“工作还是那样,收入一般,没有买房,也没有买车”,好不容易,亲戚们从询问模式进入了训导模式,她才低下头,俯首贴耳地一边聆听教诲,一边吃了一点饭菜。

亲戚们人多势众,以各种自以为是的想象为基础的教诲令苏航疲于应付。其实,她完全不是他们所以为的那样过得那么糟糕。

“不过呢,女人有事业,也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起码有一个寄托嘛!爱情这玩意儿,可遇而不可求,强求不来的。”表弟媳妇坐在苏航身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拍着苏航的手背说话,显然是替她解围的意思,语气却俨然一副前辈气派。

苏航沉默接受了她的好意,虽然这解围的好意里,显然参杂了别的东西:不知根源来自于哪里,总之家人亲戚眼中,是结了婚生了子的女人就显得比较功德圆满,地位高人一等。不然,哪怕你做成了天大的事情,在他们眼中也挟裹着一种苦涩强悍的无奈。表弟媳妇就是因为这样,觉得她这个“过关者”有义务帮助苏航度过眼前的尴尬局面,可又忍不住表达自己的“成就”,所以,越说越显出她眼中也认可的、苏航的“无奈”。

爸爸妈妈在桌子对面看着苏航,平静的表情掩饰不了他们眼中的心疼与不甘。只是身为整个家族大家长的自我意识,让他们沉默着,在这场环绕女儿私事的家族大讨论里保持着中立与观望的态度。只是苏妈妈有些沉不住气了,看着苏航的眼神渐渐流露出焦急,心里想着,女儿的职业不是唇枪舌剑惯于应战吗?怎么这会子这样木讷地由着他们说呢?

婶娘说话了,来反驳表弟媳妇的言论,“那不是这样说。成事在天,可谋事在人啊!你看你跟你老公,不就是亲戚们介绍认识的吗?也不是什么‘遇见爱情’,不是一样结婚生子了?”

表弟媳妇抚在苏航手背上的五指瞬间又僵又冷,这回轮到苏航同情她了——亲戚间的人情脉络,有时候也是微妙又复杂的。表弟是苏航姑母的儿子,表弟媳妇是表弟的姑母给他介绍的,婶娘是苏航叔父的老婆,曾经也给表弟介绍了对象,可表弟那时已经跟现在的表弟媳妇处了小一阵儿,懒汉性格的表弟就懒得折腾,直接把婶娘那头给拒了,两人又没结婚又没爱得死去活来,表弟居然就考虑都不考虑,害婶娘好没面子。这一桩公案,连表弟的母亲,苏航的姑母,心里都不痛快,觉得在儿子的婚事上,娘家亲戚输给了婆家人……反正在苏航看来,这件事情就证明了一点:爱情婚姻,一旦扯上了别的,就说不清理还乱,浪漫美好也被搅浑浊了。

哪像她和粤然,两人之间简单真挚,再有什么骚扰烦恼,那都是来自于外人,事到跟前动动手,不在眼前理都不用理。

气氛僵了一阵子,也没有人接茬,表弟迟钝,也不知道护老婆,还是苏航的姑母,见不得儿子媳妇难堪,将婶娘岔开的话题往苏航身上回拨:“二嫂说得有道理,所以苏航你也不要拒绝我们给你介绍嘛,老大不小了都……”她只记得护犊子和同婶娘之间示妯娌之好,却忘了她哥的面子——苏爸爸这时瞪了她一眼,姑母下半截儿的话就吞了回去。

这时饭店包间里电视响起春晚开场的喧闹乐声,苏航的电话也响了,她大大方方坐在席上接听。

“在吃饭吗?”粤然的声音不大,但在电话那头清亮悦耳,轻轻松松就穿透了所有嘈杂抵达苏航心里。“想我吗?”得到肯定回答之后,她又问。

苏航笑,“多此一问。”她感觉到亲戚们的众目睽睽,脸上有些烧。

“请正面回答。不许说‘嗯’,也不许说‘对啊’,总之不许应付式地回答。”粤然在那头,一分也不饶过苏航。

苏航乖乖地说:“想。”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嘴里吐出来的这一个小小汉字在庞大的亲友团里激起一阵静默汹涌的涟漪。

婶娘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苏妈妈,苏妈妈摆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默默吃菜。

“那你呢,”苏航觉得好笑,拿捏着分寸,又往水里搅了两下,“你有没有想我?”

这下好了,周围都像高压锅里煮的粥,表面上只是嘶嘶作响,其实里面已经全炸开了。

粤然猜着了,乐得笑开了花,“想啊。不然打电话给你干嘛?我可提醒你啊,不想出柜的话注意分寸,吃好饭回家再打给我吧。”

“好。你也注意。”苏航微笑着挂了电话。她自认为分寸拿捏得还好。

连表弟媳妇怀里抱着的孩子都忍不住伸手过来抢苏航的手机,苏航不紧不慢将手机收进包里,扭头看一眼春晚开场舞,又继续喝汤吃饭。

苏爸爸苏妈妈不问,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旁的人就算好奇也只得暂且憋着,一众亲戚不情不愿转移了议论焦点。过了好一会儿,还是表弟媳妇忍不住了,“姐,”她亲热地靠拢苏航耳边,悄声问,“谁啊?”

“同行。”苏航的答案早就躺在舌尖上了,这时一个筋斗翻出来,顺便夹一块炖得绵烂的牛筋进嘴里,细细品尝。

那边婶娘忽然接茬了,“同行好,一样有前途。”说完看一看苏爸爸,发现大哥脸上没什么表示,好像人家一家三口早有默契的样子,也就歇了,没再说下去。

这时大家终于明白,小字辈里的大姐大苏航,其实对终身大事早有主张,苏爸爸苏妈妈未必不知道,显然一家三口是早有默契,不劳旁人操心。

话题终于彻底从苏航身上挪开。

其实生活过好了,大年夜更大的意义是阖家团圆,至于人们庆祝的方式,跟其他的节庆也是大同小异。牌聚散了之后,苏家父母肩并着肩在夜色里散步回家,走进小区,一路上跟同样夜半散席归家的其他熟人朋友同事打着招呼寒暄,到家楼下已是后半夜了。

苏妈妈仰头看一看,苏爸爸在她耳边就下结论了,“丫头还没睡。”

“她这次回来跟小粤倒是联系不多,是吧?”终究还是忍不住了,苏妈妈趁着还没进家,跟苏爸爸交换意见,“毕竟时间也过了那么久了嘛,那股劲儿可能过了?”她指的是激情相爱那股子新鲜劲儿。

苏爸爸才不像他老婆那么天真。“你想的美。”他冷冷地看了妻子一眼,“你没听见年夜饭上丫头打那个电话?你没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听见啦,不就两句话嘛!什么表情?她回来这两天都没怎么跟那个丫头打电话,淡得很啊!”苏妈妈不服气,觉得她对女儿和粤然之间的感情看淡的判断千真万确。

苏爸爸忍不住不耐烦,微微白了妻子一眼,“那叫‘淡得很’?那叫‘默契’,叫‘信任’,叫‘平平淡淡才是真’!只有恋爱还不成熟的时候才紧张兮兮地一天到晚你来我往,只有感情出问题了才相处了那么久还一天到晚试探打听虚情假意,她们俩相处了这么久,现在这样,我看是感情最稳定的老夫老妻才有的状态,你还想她们自己淡下来?难咯!”他摇摇头,叹一叹气。

“噢!”苏妈妈想一想丈夫的话语,茅塞顿开恍然大悟,难怪女儿对亲戚们的质疑一声不吭——怀里揣着宝贝稳稳地,这才有底气懒得跟外人计较啊!说不清道不明地,她居然有点高兴:最起码,女儿实际上比他们以为的幸福得多,安逸稳定,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哎!”想到这里,苏妈妈又有些惋惜,女儿的幸福不为外人所知。

可是,她和丈夫真的准备好让旁人来知晓议论评断苏航的特殊选择了吗?

夫妻俩默契对望一眼,仰头看看女儿窗户透出的灯光,对女儿不将感情事道与外人听的心情,忽然多了几分感同身受,不仅仅是少数面对多数的无奈,还有保护家人感受的隐忍。

“你弟他们非要到外面吃,我做了那一大堆的菜都不知道怎么办。”苏妈妈习惯性绕开难题,转回到家常琐事上。

“那有什么问题,这几天慢慢吃就是了,有你女儿在家,还有那么多人给你老公拜年,正好给你大展手艺的机会。”苏爸爸顺着妻子话头轻松地回应。过年嘛,就是应该轻松愉快。

等他们回到家里,却发现苏航现在抱着手机在房间里,面色凝重。

虽然洗完澡等来的电话不是粤然却是郁杰,也没有破坏苏航安然舒适的好心情,直到听见郁杰的哽咽。

“你怎么了?”面对好友的欲言又止,苏航只好轻声追问。

“我……”郁杰忍了又忍,似乎心里的苦楚巨大又难以启齿。深深吸了一口雪夜冷冽的空气,她心里的话才顺着默默温热的泪水轻轻淌了出来,“执心刚才问我,如果她和钱大有的事,那些前因后果,都是她对我的谎言……她问我,我会觉得怎么样……”她想了一个晚上了,强颜欢笑陪着母亲和家里亲戚吃年夜饭,却如骨鲠在喉,吐不出吞不下。越想,心越痛,忍不住,她才给苏航打了这个电话。

苏航听着,好不容易才弄清楚郁杰究竟在说什么。心头如夜空扬起大雪,连父母开门进家走到她房门口看着她,她都无能为力去抬手打个招呼。

她和郁杰一起沉默……在电话的两头,长久地沉默,在苏家父母的注视下,眼神越来越深地沉默……

互许感情的人之间,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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