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何时老之赤诚 - 第四十七章 柳

2013-10-15

有时,人会变成伤害过她的人。

她爱你的时候,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但她要伤害你的时候,却不需要。

那一瞬间,郁杰觉得尹执心是那么地陌生。

好像突然从来没有认识过……不对,也许根本就是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只是那短短的情窦初开的一两年间,她用一个突如其来的消失,啃噬掉了她清脆无忧的青春,在她漫长而断断续续的寻找之后,她拖家带口地重新进入她的生活,与她承诺相爱,这么近,却又时时那么远,远得连近在眼前的一个拥抱都不能够,只因为有一个撕心裂肺的故事拉扯在她们中间。

也因为那个撕心裂肺的故事,多少次,她累极了,她都不舍得离开她,不只是作为爱人,哪怕只是作为朋友、旧识,甚至仅仅只是因为她同为女人……她也不忍心离开她,让她独自承受这样隐痛至深处的秘密。

她甚至不让自己去分析其中的合理性,因为她觉得那对她来说,太残忍……是啊,“谎言”,当然,当然有可能是谎言……今天尹执心自己亲口提出了这种可能性。

郁杰提前离开了亲戚们的聚会,让寡居的母亲一个人享受亲朋环绕的温暖。

尹执心留在了那个远方的城市,那里连雪都不会下……可是,郁杰她在这里,家乡的夜空,细如沙粒的小雹劈头盖脸地打得她满脸生疼。

路上很少人,两旁楼房里的灯火却大多通明,寂寥,在这个新年的夜,显得这样突兀。

“如果那些都是不存在的故事,你会觉得怎么样?”

尹执心这样问,声音一贯地清冷,她可能不知道,日日夜夜想念着她的郁杰,从那几乎没有一丝停顿与迟疑的句子中,听见了压抑的快意。

我会觉得怎么样?郁杰站在没有月光的雪夜里,沐浴在不属于她的万家灯火的微光中,在路中央,轻轻扬起头,看那不断投下雪粒的深邃夜空,一滴泪珠从眼角顺着脸颊滑至微翘的嘴……“如果这不是假设,而是真的,我将——如,释,重,负。”她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心底的答案。

她不忍心对尹执心说出的答案。

脸上倏忽一痛,一枚雪粒刺穿了凝在唇边的泪滴,冰冷与温热交缠相融,互相瓦解……多可惜,那只是一个冷酷的“如果”。

“那多好。你就别理那个‘如果’,既然是她自己说出来的,你就当那整个故事不过是她目的不明的谎言好了。没有了悲惨故事的修饰,从此‘执心’是路人。”粤然很轻松地劝慰心情沉重的苏航,“只不过是个喜欢矫情装冷淡的路人。”

苏航听了,呆了呆,觉得粤然所说不无道理,只是,她心里有些东西挥之不去。“那……可是……”郁杰转述的那个“如果”若成真,尹执心就恍如亲手将受伤天使的伪装褪去,现出了她人间恶鬼的真面目。“郁杰怎么办?”苏航怜惜着郁杰那份情深似海的同担当共承受,怜惜她这么久以来付出的真挚与心痛。好在,那只是一个带有逃避色彩的“如果”。

“怎么办?及时抽身退步早啊,当然,郁杰也可以选择继续爱这个以悲惨故事作矫饰的路人,你管她,又不关你的事。”粤然声音里注入了更多的温柔。

有些人的确是怪人,但并不是所有怪人都一定乖谬得可爱,有些怪,甚至只是平凡的伪装,越是平凡,越是装得怪。

而对苏航来说,尹执心之所以会牵动她的心,粤然很清楚,多半是因为那个凄婉哀伤的故事。现在,尹执心自己对这故事的真实性作出动摇,实在是求之不得——至于郁杰,粤然一点都不担心,那家伙的经历比单纯的苏航复杂得多,要转过弯来不难,虽然可能的确需要花些时间。

“可那只是一个‘如果’。”苏航还在纠结。

粤然温柔笑笑,“是啊,可是,不管故事是真实还是‘如果’,其实都是尹执心的事情,连郁杰也只不过云里雾里无能为力,是不是?别操心那么多了,小傻瓜。”她真想在她身边,让她不要多想其他人的真真假假,“今天过年呢,笨蛋,收了多少红包?”

“没几个,大家都在催我结婚买房买车生小孩。”苏航嘟嘟嘴。粤然说的有道理。连尹执心自己都真真假假拎不清,她又何必为一件也许不存在的事和一个真假难辨的女人再去牵动心弦?就算要,也不是今天这样美好的日子。

粤然笑,“那你对这几件‘众望所归’的事情有什么回应?”

“没回应。关他们什么事。”苏航漠然地皱皱鼻子,“你在家里怎么样?”她问粤然。

女儿房里一直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苏爸爸苏妈妈入睡前侧耳听了听,虽然听不清楚,但似乎女儿的情绪已不再沉重,稍稍有些放心,两人才都睡下了。

年三十的晚上,有多少人是后半夜入眠,又或者,彻夜不眠?

薛晴枫等到了上午十一点,终于等到了苏航给她拜年的短信。裹着睡袍站在书房迎风敞开的窗前,薛晴枫深深吸入一腔冷空气,了然地笑了。当然,苏航入职这几年,从来不会假借任何时机跟上级或前辈插科打诨,连打一个电话都像会惊扰别人的私生活一般,只是小心翼翼地用短信问候——薛晴枫曾从旁探察,即使是对梁听李作霖,苏航也是这样,尊重有余,亲近不足,对公司的大客户与上层关系,就更是如出一辙。市里的徐局他们一脉就对这种作风很赞赏,认为苏航有礼而恰当,但其他派别的一些人物就不这么看了,觉得苏航放不下架子以至存在感不强——对此,薛晴枫却和他们的看法全不相同。

这是苏航故意不放下的架子,因为她本人不喜欢别人太过接近她的私生活,因此才推己及人,分外尊重他人的私生活,哪怕对方是业务上能予以便利或刁难的官场领导商界大佬或者顶头上司,她依然不去刻意亲近。

薛晴枫笑笑,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正因为如此,苏航会特地翘班去应酬的官方人物,和她的交情肯定非比寻常。

薛晴枫看着南方城市冬末春初午后反光的马路,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拨给梁听再确认做实。

“老薛,新年好。”梁听倒是很客气,平静地问候薛晴枫。

“新年好,老梁。”薛晴枫笑笑,加上了一句,“恭喜发财。”听电话里传来小孩嬉闹和炮竹劈里啪啦的响声由大渐小,薛晴枫就知道梁听是回老家了,现在可能正在找个田间僻静角落好听清楚她说话。

于是在梁听说“谢谢”之后,薛晴枫一直没作声,直到梁听那边的声音环境完全安静下来。

“上次我发现苏航翘班,你说问过她,是和以前实习的师傅,叫什么‘云哥’的应酬?”

“对。”梁听简单回答,似乎对薛晴枫在过年时翻这过时老黄历并不奇怪。

薛晴枫兀自点点头,朝电话里轻声笑笑,“老实孩子就是招人待见呵!你不用说了,先虎穴救徒又招揽她进项目的牛正也不用说了,这个‘云哥’,只是个毕业实习,也对她不错?”她客气地继续试探,希望能更十拿九稳。

梁听淡淡一笑,“小苏在他们系统实习过不止一次,大概也比普通毕业实习要久一点,是不是一直跟着一位师傅或者说跟了多久,我就不清楚了。怎么,最近有案子要往那边系统努力?”

这话,薛晴枫一听就知道,钱大有被盯的事,梁听也有所风闻了,现下是在她面前装糊涂来着,兴许还是为了给她留点余地,不由地变了脸色。顿了顿,她还是决定借梁听的话再整明白一点,“算是吧。那么老梁,对他们的交情,你怎么看?靠不靠得住?”她这是明明白白在向梁听投石问路了。

“就像我刚才说的,小苏实习的事,她讲得不多,我也不清楚。”梁听想了想,搭档一场,还是给薛晴枫提个醒,“不过,人以群分,老薛,要是他们关系越好,大概志趣就更相近吧。你不是总嫌小苏木讷刻板不知变通么?”

听了对方前半句话避实就虚大耍太极正有些火的薛晴枫,为梁听这后半截深沉到位的暗示愣了神:不错,人以群分,可是……“咳!可小苏现在是我们家的孩子嘛,人以群分,说到底,大家还不是一个圈儿里的,你说呢,老梁?”……钱大有,总还是要帮的。

梁听囫囵“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情深义重,的确难得。

苏爸爸自从退居二线,给他拜年的人反倒越来越多起来,他一边忙着在电话里跟升上来的后生晚辈打哈哈,一边留心着女儿的表现。

苏航当然也是很忙的,一大早就起来了,吃了早饭之后,先拨一个电话给云哥,再问候牛正与原明,这都是苏爸爸知道的,好几年了,这个顺序不变,之后的梁听,苏航明显不如对前两位亲近,但苏爸爸也听得出来,这位梁律师大概是女儿工作之后的领路人。再之后,苏航就低头编辑短信,不怎么往外打电话了,倒是打给她拜年的人比较多……

苏妈妈布置好了午间的饭菜,招呼父女二人来吃,“来来,吃饭了吃饭了!过年还忙个不停,人家不用吃饭休息吗?你们两父女真是!”

“你懂什么,”苏爸爸这时的大男子主义就冒出来了,“过年问候是社交礼仪,你不懂就别乱说!”

对于父母的争执,苏航装作没听见,不赞同谁,也不驳斥谁。说实话,除了对云、牛、梁三位必行问候之外,苏航客气应酬其他人物,泰半是因为人在江湖得守规则顺流俗。

“刚才给你打电话的是谁?我听你挺客气地叫什么‘科长’,但为什么是人家主动问候你,不是你打给人家?”苏爸爸威严地问女儿,已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提醒。

苏航一呆,才想起来,那是徐局的一位下级,因为饭局上见过一面知道徐局颇欣赏梁听两师徒,接触不上梁听,这才特地问候她的,没什么目的,大概也是打打预防针迂回寻机接近领导的意思,苏航客气应酬完,心里记下也就是了……这么复杂的事情,苏航还真不想在休假回家这时向爸爸解释。她笑笑说:“普通工作关系。”也就不再说话了。其实,工作上还真是一点接触都没有,但山不转水转,谁知道呢。

苏爸爸听了女儿一语带过的回应,细细看了苏航两眼。苏妈妈觉得苏航忽然太冷淡,正好奇想问,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知女莫若父。苏爸爸从苏航这明显有意拉开距离的应答听出,女儿对她眼前的事与人是成竹在胸,不再需要他教训引导了——一时间,苏爸爸既欣慰宽怀,又惆怅失落,夹菜舀汤的速度就变得缓慢涩滞。

苏妈妈看着丈夫脸色凝滞,一心觉得他定是因为女儿漫不经心的应答而不悦,就想说说苏航,偏就这时,苏航放在手边的电话又响了。她和苏爸爸明显看见苏航脸色瞬间一变,既有疑惑,更有慌乱。

苏航还没想好该给李作霖打电话还是发短信,毕竟于安妮年会上捅穿程伟仁一事,她不能一直逃避,因此食欲不振心事重重,手边电话这时亮起薛晴枫的名字,着实让她有问罪之师涌来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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